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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两依依庐隐(第1页)

生死两依依——庐隐

在我的生命中,我是第一次看见这样锐利的人物,而我呢,满灵魂的阴翳,都被他的灵光,一扫而空……

——庐隐

“草争绿,花夺红,大地春意浓。只幽闺寂寞,对景泪溶溶。问流水飘残瓣,何处驻芳踪?”像是幻觉,又似乎触手可及,在这个春天的繁华和寥落里,问那刚刚消融化为春水的坚冰,哪里去寻觅一代才女庐隐的影踪。

庐隐,原名黄淑仪,又名黄英。其笔名庐隐,有隐去庐山真面目的意思。面对着“比做梦还要不可捉摸”的生活,她步履坚定的追寻着生命的意义,刚强、大气、乐观的她,在悲哀的苦海里,几乎苦苦挣扎了一生。2003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的《女作家在现代中国》之中,与萧红、苏雪林和石评梅等人并列为18个重要的现代中国女作家之一。在她不停挣扎短暂的一生中,除为世人留下经久不衰的佳作外,她那惊世骇俗,一次又一次的婚恋又为世人所关注。作为一个作家她是成功的,作为一个女人,她从不幸中走了出来,品尝过爱情的雨露,可是又没走出红颜薄命的悲惨境界。

1898年5月4日,一个无知的小婴孩儿降生在福建省闽侯县。恰恰在这一天,婴孩儿的祖母离开了人世,祖母的离世揭开了这个无辜婴孩的可悲命运。这个被母亲认为不吉之兆的女婴便是庐隐。她一个纯洁的小生命,可是却被挚爱的家人冠以“灾星”的恶名。两岁的时候,多灾多难的小庐隐得了极重的热病,满身的疥疮令人心生厌恶;满三岁却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养成了爱哭、爱闹、拗傲的脾气。从小不受家人爱护的她被母亲送到了乡下,交给一个奶妈去喂养。村野新的空气,煦暖的阳光加上奶妈无微不至的照顾,使庐隐很恢复了健康。山青水秀的乡下给予庐隐健康快乐的童年,正如她在《海滨故人》中的美好回忆:“露沙住在奶妈家里,整整地过了大半年。她忘了她的父母,以为奶妈便是她的亲娘,银姊和小黑是她的亲姊姊。朝霞幻成的画景,成了她灵魂的安慰者。斜阳里唱歌的牧童,是她的良友,她这时精神身体都十分焕发。”这里的露沙,实际上就是庐隐自己。可快乐美好的时光总是短了又短的,当父亲要去湖南上任知县时,她被家人接回并乘船一同前往长沙,这享受荣华富贵的旅程并不能为幼小天真的庐隐带来欢乐,她怀念着养育她的奶妈,和乡下的那个家。庐隐幼小的心灵受到损伤,直接的反应就是义无反顾的哭闹,她哭得执着,那是孩子应有的绝望,可她却点燃了父亲心头的怒火,被她激怒的父亲犹如一头发狂的狮子,那样毅然决然的抱起不谙世事的庐隐抛向碧波滚滚的江中。这个天生多难的小女孩是怎样的绝望与挣扎,幸亏被父亲的一个听差船员搭救,才挽回了她幼小的生命。幼年的不幸为人生初始的庐隐戴上了“一双灰色眼镜”,使她“对人生的估价是那样的无聊消极”。

1903年父亲去世,6岁的庐隐到北京舅舅家生活,9岁就读于慕贞书院小学部,这是一所教会创办的学校,校内楼舍壮丽、冷森,只有操场上那片碧绿青翠的草坪与各色的花朵才能令弱小、空虚的庐隐感到温暖和希望。坚强倔强的庐隐在大哥的帮助下,开始接触文字,练习写作,天资聪颖的她顺利考入高小。这时冷落她多年的母亲脸上有了喜悦之情,从此庐隐倍加勤奋,不久又考取了师范预科,这更令全家人惊奇不已。

“因为我自己奋斗的结果,到底打破了我童年的厄运,但这时候我已经十二三岁了,可贵的童年已成为过去,我再也无法使这不快乐的童年,变成快乐……”庐隐曾经痛苦的童年就这样过去了,她满怀怅惘……

初中时代的庐隐找到了自己的快乐和自由,相貌平平的她才华如钻,辉映了她一切的不完美。她桀骜,她顽皮,她和同校的五位好友结成“六君子”,将她们青春张狂的笑容留给世人。转眼她已年芳十六,母亲开始关心起她的婚事,她不愿谈及选择逃避,一头扎进小说的海洋里。那些多情善感的小说,打开了这少女懵懂的心扉。也恰逢此时,她结识了少年林鸿浚,林鸿浚家境贫寒,读书不多,但却谦卑,聪明。年轻的庐隐觉得林鸿浚朴实,平易近人。她向他借了小说《玉梨魂》,书中描写了一个多情、薄命的女人的不幸遭遇,庐隐读着读着就哽咽了,这女子的遭际就如同自己的平生如此不幸。还书时,面对林鸿浚,庐隐依然难掩悲伤感之情。二人你来我往,互借书籍,林鸿俊被庐隐的才情打动,他写了一封信给庐隐,字里行间中诉说着自己的不幸。同为天涯沦落人,庐隐的心痛了,泪水打湿了衣襟。不幸的遭遇,相同的情感使二人关系更加亲密,林鸿俊向庐隐提出结婚,庐隐是欣喜的,但又是彷徨和不安的。就在庐隐犹豫不决之际,母亲和哥哥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庐隐本是喜欢林鸿俊的,她只是对婚姻未知的恐惧。面对家人的干预,叛逆的庐隐坚定了她要与林鸿俊结婚的信念,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听任他们的摆布了,于是绝决地给母亲写了一封信:“我情愿嫁给他,将来命运如何,我都愿承受。”庐隐的母亲虽然不是很爱这个女儿,但是却深知她倔强的性格,只好答应。可母亲的条件是:大学毕业后才能举行婚礼。庐隐接受了。

年轻的庐隐外表虽然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甚或骄傲得难以教人亲近,但其实是一个胸无城府,光明磊落的弱女子。她怀着对人生美好的追求,渐渐告别了自己的幼稚;“五四”时代的新思潮、新思想更是时刻启发着庐隐。自己的成熟,新思想的注入以及长久的社会磨练。这时候,庐隐发现同她订婚的林鸿俊思想是落后平庸的,追逐不上自己紧跟时代的步伐,未来的道路也是不同的。此刻她需要的人,不仅仅脾气好就可以,而是要精神理想与自己相契合的。她说:“我羡慕英雄,我服膺思想家”,她不敢想象与林鸿俊结婚后的平凡生活,于是便主动提出要解除了婚约。

从此,庐隐开始了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她一方面在北平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任教,另一方面出任《闽潮》会刊的编辑。在一次同乡会的活动中,她结识了自己第一任丈夫郭梦良。

郭梦良是北大法律系的高材生,也是最早的文学研究会成员,曾在诸多的杂志报刊上发表论文。庐隐心动了,郭梦良不就是那个自己要寻找的精神和理想相契合的梦中人吗?二人双目对视,便怦然心动,只觉得相见恨晚。是的,晚了。此时的郭梦良早有妻室,庐隐充当着第三者的角色,背上了破坏别人家庭的骂名。年少骄傲的庐隐天生就是执拗的脾气,除非不曾拿定主意,否则,无论别人怎样冷嘲热骂,她依旧我行我素……面对着自己刻骨铭心的爱,倍受煎熬的庐隐最终还是摈弃了世俗的眼光,不顾家庭、朋友的反对和强烈的社会舆论,毅然决然的与郭梦良南下,在上海举行了婚礼。

“只要有了爱情,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就这么不动声色过到底好了。”这是庐隐天真的幻想。起初,婚后的生活也是幸福平静的。庐隐出任教职,打理家务,依旧文学创作;郭梦良一面在外教书,研究人生哲学,一面出书。男耕女织,夫唱妇随,这就是婚姻生活的美好。面对着柴米油盐的实际生活,庐隐逐步成长为一个实质性的女人。1925年7月,她成功出版了第一个短篇小说集《海滨故人》,丈夫郭梦良像她一样兴奋。可是,也许这段婚姻被施了诅咒,像当初她从别人身边抢走丈夫一样,这次死神从她身边带走了她深爱的梦良。郭梦良一病而逝,留下了一岁多的女儿和“虽死犹生”般的庐隐。这个曾经倔强坚强的女人,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懵,“如果老天爷不爱自己,为什么要赐予她婚姻;如果爱她,为什么还要再次残忍地剥夺它……她的心如凄清的白月光充满了绝望的哀伤。

去哪里寻觅自己与梦良的爱,孤苦无依的庐隐带着女儿和内心的痛苦回到了丈夫的老家。受愚昧无知的婆婆对待自己很刻薄,她固执地认定是庐隐害了郭梦良。所以,生活中婆婆处处与她为难。丧夫之痛不知何时才能抚平,婆婆的不理解和百般刁难最终令庐隐无法忍受,只好带着女儿,像一只没有篷的小船,被命运驱赶着,从福建漂泊到了上海,继续着她不见光景的日子。自从丈夫离开了自己,那个坚强有主见的庐隐便消失了,她的生活日渐颓废,常常把自己喝的酩酊大醉,在这百无聊赖不见光景的日子里,幸好庐隐有好友石评梅做伴,她常与石评梅散步、谈心,跑到陶然亭对着荒冢放声痛哭,登上中央公园的高峰酣歌狂舞。这看似洒脱的举动实质上是无处发泄的痛苦,是对人生的绝望。庐隐没有想到,上帝总是同她开着生生死死的玩笑,庐隐接二连三的遭受了人间生离死别的不幸。在不长的时间里,丈夫、母亲、挚友石评梅和哥哥相继离开了她,这种痛像刀剜在心上,叫人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庐隐,一个没有伴侣的长途旅人,她艰难的跋涉于不幸的人生当中。她说:“这时节我被浸在悲哀的海里,我但愿早点死去,我天天喝酒吸烟,我试作慢性的自杀。”

“那一只受了伤的归雁,仍然负着更深的悲哀重新去飘泊了。”庐隐在哥哥去世后,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她在自传里说:“虽然世界是有缺陷的,我要把这些缺陷,用人力填起来……我只要有这种努力的意念,我的生命便有了光明、有了力量……”那个性格慷慨、豪爽、有魄力的庐隐又回来了,继续她的生活和创作。

上天眷顾坚强乐观的人,1928年庐隐结识了自己第二任丈夫——李唯建。李唯建比庐隐小九岁,是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的三年级的一名学生。他钦佩庐隐的才气,佩服庐隐坚强不催的个性,对庐隐展开了锲尔不舍的追求。李如同炙热的阳光,将庐隐的幽秘和阴暗点亮。驱散了庐隐多年来的孤寂和苦楚。

我握着你的心我听你的心音忽然轻忽然重

忽然热忽然冷有时动有时静我知道你最晰清。庐隐感动了,心里的坚冰瞬间消融。她觉得自己遇见了一个真正能够读懂自己的人。爱情牵引着她走向光明,她从‘重浊肮脏的躯骸中逃逸出来了”,她成了一朵花,一只鸟,一阵清风,一颗亮星;她觉得“前面有一盏光明的灯,前面有一杯幸福的美酒,还有许多青葱的茂林满溢着我们生命的露滴”,“宇宙从此绝不再暗淡了”一度幽怨郁闷的庐隐重又变回了昔日快乐奔放的那个坚韧的女子。

再坚强的女人也需要爱情,爱情能使女人焕发光彩。“这寒凉的世界虽然风卷黄叶,雨打枯荷,但还不是一团糟糕。只要有爱情的温慰,烹文煮字以疗饥的生涯也不算太苦。”这个久未触碰爱情的女人,一旦被爱的甘露浇灌,就会熠熠生辉。

李唯建热爱文学,思想清新,学业优秀。与庐隐心灵相通。频繁的书信往来使他们的爱情急骤升温。关于恋爱,庐隐说过:“我自然不会主张恋爱要以金钱地位年貌为条件,可是也不相信是绝对无条件的。”庐隐不在乎对方的地位和年龄上的差距,她在乎的只是与相爱的人心灵相通,理想与精神上的相互契合。她自己对待爱情便是这样的,“在我的生命中,我是第一次看见这样锐利的人物,而我呢,满灵魂的阴翳,都被他的灵光,一扫而空……”这是她从李唯建那里得到的精神财富,也是他们相爱的基础。她说:“从前我是决意把自己变成一股静波一直向死的渊里流去。而现在我觉得这是太愚笨的勾当。这一池死水,我要把它变活,兴风作浪。”

幸福的庐隐再次步入婚姻的殿堂,与李唯建婚后的四年,无疑是她一生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1931年2月,庐隐和李唯建去日本度蜜月。行前,她将二人的通信集《云鸥情书集》(共六十八封情书)交由天津《益世报》连载,仿佛爱情长跑,引得世人瞩目。一年后,上海国光社即出版了这本充满狂热情话的书信集,字字句句情真意切,令无数恋爱中人痴迷神往。婚后他们一度在东京居住,研究文学,《东京小品》便是她旅居日本所写的小品文,充满简单的幸福。1931年回国后,他们到杭州,寄居在山青水秀的西子湖畔。1931年夏天,他们离开杭州到上海,李唯建受聘于中华书局,做外文编辑。庐隐则重执教鞭,担任上海法租界工部局女子中学国文教师。幸福的日子如同一曲华美的乐章,经久不息,余音绕梁……

曾经都是“狠心”的亲人将自己抛弃,多年以后,“狠心人”庐隐在女儿降生的一瞬间便“抛弃”了所有关爱她的人……

1934年五月,怀孕将产的庐隐为节省费用,没有入住医院,请来护士在家生产,结果手术欠佳流血不止,送往医院,抢救无效身亡,年仅36岁。万紫千红,转瞬成枯槁,借问东风,谁最无情,任芳华尽逝,生死两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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