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血浓情深逢劫难
曾子诚上有一个姐姐,下有弟妹四人。姐姐叫国兰,大妹叫国蕙,二妹叫国芝,大弟叫国潢,二弟叫国华,国华比他小十二岁。
兄弟姐妹六人,要吃、要穿、要读书,曾家虽有田地近百亩,但勤劳、简朴的爷爷曾玉屏坚持不请佣人,全家九口人生活,繁重的家务活可想而知。贤惠的母亲江氏操劳过度,病倒了。有一天夜里,她突然发起了高烧。曾麟书连夜请来了大夫,老中医问清病因后,开了两剂药,让曾家人立刻去抓药,并嘱咐江氏一定要卧床休息,她不能再硬撑着干活。母亲病倒了,大姐国兰承担了一切家务,父亲不放心,他总想抽出时间来陪一陪母亲。每当曾子诚看到父母在一起有说有笑时,他总感觉到十分幸福,因为他有一个温暖、和美的大家庭。母亲的药又吃完了,大夫来看过,又开了两个新方子,必须去县城抓药。曾子诚说:“我可以去抓药,去年过年的时候,爷爷带我们兄妹几人去县城看戏,现在,我还记得去县城的路怎么走。”
父亲同意了。他叮咛曾子诚一定要快去快回,免得让父母担心。却说曾麟书夫妇,他们左也等不到儿子,右也等不到儿子,心中怎能不着急!曾麟书一遍又一遍地跑到村头去张望,去县城赶集、做买卖的人纷纷回来了,只是不见儿子的身影,他急得抓耳挠腮。江氏斜靠在床头,她透过窗子向外张望,国潢、国华在外面玩耍了一天,天快黑了,他们脏兮兮地回到了家,唯独不见大儿子子诚回来,江氏的心一阵阵紧缩。她默默地祷告着。
这时,曾麟书从外面回来了,从他那愁云密布的脸上看来,他心中已万分着急。江氏急切地问:“还没等到子诚吗?”曾麟书没有应声。江氏抽泣起来,她边哭边说:“我的儿呀!你到底在哪里呢?你快急死娘了。”曾麟书“豁”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对妻子说:“我们家的那盏马灯呢?我现在就去找子诚。”“你到哪儿去找他呀?天黑了,城门早已关上,你进不了城的。”“我立刻上路,如果路上遇不到,我就在城门外等候,明天一早打开城门后,马上进城去找。”此时,他们夫妇二人已坐立不安,与其在家苦苦等候,不如上路去寻找。江氏叮嘱丈夫路上千万要小心,她鼻子一酸,又落下一串泪来。曾麟书抚摸着妻子瘦弱的肩头,安慰道:“别担心!儿子不会出事的。我一定把儿子给你带回来。”曾麟书带上那盏马灯匆匆地上了路,他甩开大步直奔县城。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拐过了两个山弯,来到了一个岔路口,曾麟书站在岔路口,他不知该走哪条道了。三岔路口处,一条路向西北延伸,另一条向西南延伸,若是白天里,他会毫不犹豫地踏上西南之路。可是,今天晚上天特别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一下子迷了路。正在发愁之际,曾麟书猛然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向这个方向传来,起初是走步声,紧接着便是小跑声,尔后是一声呵斥:“什么人?深更半夜在这里干什么?”
曾麟书心想:“不好!我一定是遇上土匪了。这山坳里一直就不太平,听说最近有很多土匪出入四乡,看他们那势头,一定不是什么好人。”想到这里,他浑身缩做一团,声音都变了调。他哆哆嗦嗦地答道:“兄、兄弟,我、我是二十四都白——白杨坪的教书先生,我儿子走丢了,我在找儿子。”一个年轻一点的人说:“我说呢,我们这一行的不会一个人跑单帮。既然是儿子丢了,我们也不为难你,找你的儿子去吧!”另一个声音响起:“老大,就这么便宜他了?不成吧!我们可从来没有过空手而归的先例。”“好、好、好,老三讲的也有道理,你们看看他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收来算了。”曾麟书心中明白,今天不交出些银子,他是过不了这一关的。他主动拿出了两块银元递了上去,那位老三对着银元吹了吹,他“嘿嘿”地笑着说:“果然是个先生,明理!哈哈!这才叫识相!”老三吆喝一声:“弟兄们,走啦!”五六个人边走边说:“这家伙比刚才的那个小东西识相。”“一点也不错,刚才那个小家伙才十五六岁的模样吧,可他硬得很,不然,我也不会把他朝死里打。”“我说老三,你也太狠了点儿,下手太重了,恐怕那小东西现在已经没命了。”曾麟书听罢,他的脑子“轰”的一下,立刻站不稳了,眼前一片模糊,摇摇晃晃直往前栽。他昏倒在路边,路边没有什么遮拦,下面是个小河沟,他“骨碌、骨碌”直往下滚“…·曾子诚匆匆忙忙出了城,这时,天已大黑。离开家时,他带的米团早已做了午餐,此时,他觉得肚子又饿了。他想:“还有几十里山路要走,饿着肚子不行呀!”于是,他摸了摸袋中的几个铜板,正好前面有一片亮光,也许能买到吃的东西。曾子诚一手拎着草药包,一手拿着新买的书籍,向着亮光处走去。
原来,亮光处是两三户人家。这里并没有饭庄。曾子诚咽了一口唾沫,好难受!他正想抬腿离去,一位老翁喊住了他:
“喂!你是谁家的孩子?天这么黑了,跑出来干什么?”
“阿公,我叫曾子诚,是二十四都白杨坪人。今天上午,我来县城为母亲抓药,不曾想耽搁了时间,现在正想赶回家。可是,肚子有些饿了,我以为这亮光处是饭庄便过来了。”
老翁举过油灯来,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少年,然后双手一拍,高叫道:“二十四都白杨坪人?姓曾?嗯!没错,一定是曾玉屏的孙子。孩子,你爷爷叫曾玉屏吧!”
“是的!阿公,你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孩子,你的神态很像你爷爷,我一眼就能断定你们是祖孙俩。快进屋、快进屋,还站在外面干什么!”
老翁十分热情,他一把拉住曾子诚,非让曾子诚进屋不可。老翁向里面大叫道:“老伴,快去烧火,做些好吃的来。瞧!我那老同窗曾玉屏的孙子正巧来了,我们要好好招待孩子一餐。”
哦!老翁原来是爷爷的旧友。曾子诚放下草药包和书籍,他突然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既然巧遇爷爷的旧友,曾子诚也就不客气了,当一大碗白米饭和两碟炒菜摆在面前时,他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直到填满了肚子,他才抬起头来,老翁笑眯眯地问:
“孩子,吃饱了没有?”
“阿公,谢谢您!我吃得很饱、很饱。给!这是饭钱。”说着,曾子诚掏出了几个铜板。老翁哈哈大笑,他抚摸着曾子诚的头,爽朗地说:
“孩子,你太见外了。当年,你爷爷和我是好朋友,我们吃东西的时候,从来就不分彼此。今天这餐晚饭还用得着你掏钱吗?快把铜板收起来吧。”
曾子诚显得很腼腆,他红着脸收起了铜板。外面漆黑一团,曾子诚正在犹豫着是否继续赶路,老翁好像看透了少年的心思,他和蔼地对少年说:“孩子,今晚天太黑了,就别急着赶路了,你在阿公家住一宿吧!明天再回家也不迟。”
“可是,今晚不回家,我父母会焦急的。尤其是我的母亲,她的身体不好,心又细,我不回去,恐怕她这一夜都睡不着。”
“孩子,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一个小孩子走夜路十分危险。最近,我们这一带土匪闹得很厉害,万一路上遇到了土匪,你没有应变能力,阿公能放心吗?”
在家的时候,曾子诚也听别人说起过近来匪患很严重,此时,阿公一提起这事儿,他禁不住毛骨悚然。但是,他仍决定上路。他对老翁说:“阿公,没这么巧吧!也许今晚土匪不活动。再说,如果我真的遇上了土匪,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个小孩子,口袋里又没什么钱,他们会放过我的。”
老翁见少年执意要走,他只好说:“既然阿公留不住你,那只好陪你上路了。阿公送你回家,顺便也看望一下我那二十多年未见的老同窗。”
曾子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公的年纪这么大了,不用陪我走夜路。我的胆子大得很,从来不怕走夜路。”
“孩子,别客气了!阿公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夜路的。”说着,老翁拿出了灯笼,又加满了灯油,一老一少上了路。曾子诚的心里十分感动,他没想到今晚居然巧遇到了爷爷的故友,而且这位阿公又是那么热情、爽朗。如果不是老翁走在自己的身边,也许他真的有些害怕。约莫走了二三十里地,老翁指着前面的一个岔路口,说:“拐过这个路口,一直往前走很快就能到白杨坪了。尽管我很多年没来了,但是我依然记得老朋友的家。”曾子诚调皮地问:“阿公,你猜猜看,我爷爷看到你后,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老翁脱口而出:“他会欣喜若狂!”
两人正有说有笑,突然,从路边小河沟里传来一个人的呻吟声,吓了他们一大跳!曾子诚本能地往老翁怀里钻,老翁拉住少年的手,安慰道:“孩子,不要害怕,我们再听一听有没有动静。”
“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接一声的呼救。曾子诚竖起了耳朵仔细来听,他猛地大叫一声:
“是我父亲!快!是我父亲的声音。”说着,他夺过灯笼一照,.只见一个人正拼命地向他们招手。曾子诚连忙跑了过去,他大声呼唤着:“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老翁也连忙奔向伤者,他欲扶起伤者,伤者大叫’:“不行!不行!千万不要移动我,我的腿可能摔断了,疼得很厉害。”曾子诚向父亲询问道:“爹爹,你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岭处摔下来的?”
曾麟书又气又恼,他怒斥儿子:“你还好意思问我?让你去县城抓药,整整一天不回家,你母亲都快急疯了。我出来找你,路遇土匪,惊慌之余,从路边滚了下来。我的右腿疼痛难忍,看来是摔断了。”
“爹爹,对不起!儿子不孝!”话还没说完,曾子诚便泪如雨下,他哽咽地说不下去。老翁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安慰道:“孩子,别难过了!你自己能不能回村子一趟,喊几个壮劳力,再抬一块门板来,把你父亲抬回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父亲,好吗?”
曾子诚还能再说什么呢!他抹了一把眼泪,点头答应。父亲带出来的马灯已经摔坏,曾子诚只好提着老翁家的灯笼往家赶。不知是由于内疚,还是心急,十五六岁的他,一个人走夜路,他竞忘记了恐惧。一路小跑,不消半个时辰便进了村。
村子里的几十条狗一齐狂吠,曾子诚并不害怕,因为这些狗都被关在自家的院子里,它们扑不上来。曾子诚一口气敲开了几家大门,央求邻居前去救助父亲。儿时的小伙伴春伢子第一个跃了起来,他二话没说,扛起一块门板便走。曾子诚和另外三四个小伙子跟在后面,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人相助的温暖。父亲的右腿果真摔断了。俗语说:伤了骨头动了筋,数月不能坐床沿。父亲一躺就是几个月,学堂只好暂时停学,曾子诚被迫休学。他开始了另一种生活。自从七岁入学堂学习,至今已有八个年头了。这八年来,曾子诚像个书虫一样,每天于字里行间之中“爬行”,他几乎忘记了人生还有许多乐趣。可是,一旦他丢下了书本,少年热情、奔放的天性就像脱了缰绳的野马一样,狂奔起来不可收。
本来,父母想让他在家里帮助姐姐国兰做些家务活,孰料到他与姐姐时常起纷争,气得国兰直哭鼻子。提起曾子诚的大姐国兰,邻居们都说她的脾气是她父母娇惯坏的。曾家大姑娘曾国兰今年十八岁了,虽然她长得不算十分俊俏,但也称得上秀气。国兰高高的个儿,白皙的皮肤,弯弯的柳眉,修长的双手,无不透露出南国女子的清秀。可是,她的脾气却很暴躁,稍有不顺心时,她就暴跳如雷,别人很惧怕她。从小爷爷宠爱她,父母怜惜她,惯坏了女孩的脾气,等到父母认识到女儿脾气不好时,想让她改一改,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这些年来,国兰一直帮助母亲照料全家人的生活,的确也付出了不少心血,曾子诚平日里对姐姐国兰十分敬重,当然也有畏惧的成分。平日里,姐弟相处还算和睦,为了让弟弟子诚读好书,姐姐每天起早贪黑,为弟弟做些可口的饭菜,曾子诚也一直心存感激。可是,自从曾子诚休学在家后,姐姐看不惯弟弟的书卷之气,弟弟看不惯姐姐的霸道作风,姐弟俩开始有了小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