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立业未成推婚期
曾子诚继续在父亲的锡麟堂里读他的“圣贤书”。从长沙回来以后,曾子诚更加发奋读书,他几乎不知白天和黑夜、不知疲劳与辛苦,几个月下来,他削瘦不堪。以前,虽然读书也很用功,但是,曾子诚没深刻体会过什么叫“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日子以来,他真的做到了“专心致志”。
曾子诚在家塾里长进不十分明显,对此,爷爷及父亲都有着清醒的认识。他们知道不是父亲教书失当,也不是子诚笨拙、懒惰,只是在家塾读书犹如坐井观天,曾子诚的学业很难突飞猛进。曾子诚又参加了两次乡试均未取得好成绩,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了。一时间,曾子诚心灰意冷。
转眼问,到了道光十一年(1831),曾子诚已经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他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和较强的判断力,对于父亲的教书方法,他也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父亲对学生的要求虽然很严格,但是,教学方法有些死板,父亲只知道让学生死背书,至于文章主旨的分析和文章章法的构成几乎闭口不谈。这样一来,学生的实际写作能力很差,到了考场上做不好八股文,很难取得优异的成绩。曾子诚希望能和父亲开诚布公地交换一下这种意见,可是,他又怕伤害父亲的自尊心,所以,他着急又担心,生怕来年再落榜。
曾麟书比曾子诚更焦急,眼见着儿子已经参加了三次考试,每次都落榜,他开始怀疑儿子的才学了。再者,儿子今年二十岁了,为了考取功名,把他的婚姻大事也给耽误了。前些年,曾子诚与欧阳凝祉的女儿就定了婚,欧阳凝祉有言在先:“取得功名再成家。”曾麟书心想:万一儿子和自己一样命运不济,到了四十多岁才中秀才,难道说他也要等到四十多岁再成家?一想到这些事情,曾麟书便心烦意乱。此外,还有一个人为此焦虑,他便是曾子诚的未来岳丈大人欧阳凝祉。当年,欧阳凝祉把女儿许配给曾子诚时,他认定曾子诚很有才气,不出两年便能取得功名。不曾想至今曾子诚尚未成功。眼见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却仍在闺中,欧阳凝祉怎能不着急。
当曾子诚第三次落榜时,欧阳凝祉来到了白杨坪。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面对未来的岳父大人,曾子诚既紧张又惭愧,他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些什么。欧阳凝祉是位宽厚、和蔼之人,他并没有对曾家指手画脚、横加指责,而是帮助老朋友曾麟书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他的到来,不但没有给曾子诚带来什么麻烦,反而替曾子诚指明了出路。本来,曾子诚考场一再失利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把“赌注”押在儿子身上的曾麟书虽然没有怒斥儿子,但他也没给曾子诚好脸色看。
如今,老朋友不期而至,曾麟书猜不透欧阳凝祉此来何意,他当然有些惴惴不安。尚未等欧阳凝祉开口,曾麟书便说起儿子的不是来。他面带愧色地对老朋友说:“犬子天生愚钝,考场一再失利,我实在无颜见人。”
欧阳先生沉稳地说:“子诚的学业的确有些不理想,但是,他并不愚钝。几年前,我读过他的诗,如《共登青云梯》《兄弟怡怡》等篇,文辞优美、意境深邃,可称佳作也。”
“那些涂鸦之作怎么能登大雅之堂!子诚的八股文写得很不理想,他甚至连起承转合都做不好。考场上高手如云,子诚怎么能比得上他们。”言语中,曾麟书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欧阳凝祉很理解老朋友的心情,他真诚地说:“看来,子诚的学业的确存在一定的问题,他的文章水平亟待提高。但是,你也不能全怨他,在高手如云的考场里,再加上那些舍得给主考官使银子的,他当然会一再失利。”
曾麟书有些难为情,他吞吞吐吐地向老朋友提出:“子诚今年都二十岁了,他哪一年才能考上秀才呀!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早就成家了。老朋友,我们也应该给孩子办喜事了吧!”
“麟书兄,你好糊涂!一个男人尚未立业,焉能成家!”
“欧阳兄,依你所言,子诚不中秀才就不能娶令爱。万一他一辈子都考不上,孩子们的婚事就拖一辈子?你能等,我也能等,但是,孩子们不能等呀!”
欧阳凝祉拍着老朋友的肩膀,哈哈大笑,边笑边说:“老朋友,你这么急着抱孙子吗?”
说罢,他自知失言,只好给自己打圆场:“两个孩子的确也不小了,该考虑给他们完婚了。只是,你想过没有,一旦他们成婚,子诚还有毅力学下去吗?我们都有过年轻的时光,新婚小夫妻浓情蜜意、如漆似胶,他能坐得稳冷板凳吗?”
“那你的意思是——”
“让子诚再努力考一次,若真的不行,明年考虑给他们完婚。”
“若再一次落榜呢?”
很显然,曾麟书对儿子有些担心,他不敢奢望曾子诚一举成功。欧阳凝祉冲了老朋友一句:“你若有这种心理准备,你儿子永远不可能成功。下一次,他一定要成功,没有什么万一了!”欧阳凝祉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这是曾麟书很少见过的严肃神情。
“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也不能保证明年乡试,他能一举成功。”曾麟书为儿子捏了一把汗。欧阳凝祉依然很严肃,他认真地告诉老朋友:
“既然谋事在人,你为什么不为他谋划一番呢?”
“我已尽了力。这些年我一心扑在子诚的身上,时刻都在督促他的学习。作为父亲,我问心无愧!而且,近来我又考虑为儿子另择名师指点,只是尚未决定让他投师于谁。”
欧阳凝祉正为此事而来,老朋友不谋而合,自然谈得十分投机。欧阳凝祉是个爽快人,他讲话很少拐弯抹角,特别是在曾麟书面前更不需要掩饰什么。他说:
“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把子诚送到外面去读书很有必要。他在家塾里读了十几年的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是,易师而教乃古之道理。过去,许多名师也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他处去学习,这样可以取他人之长补自己所短。一个人的知识毕竟受到多方面的限制,教学方法也有不足之处。若是子诚能多拜几个人为师,他的学业及见识肯定会有较大的进步。”
欧阳凝祉滔滔不绝,曾麟书侧耳倾听。他们一致认为曾子诚该走出家门,到外面接受新的教育了,于是,老朋友之间很快达成了共识。欧阳先生告诉曾麟书:“衡阳有个唐家私塾,在我们那一带很有些名气,我建议把子诚送进唐家私塾读书。”
曾麟书答道:“以前,我也曾听别人提起过唐家私塾,它不但在你们衡阳一带很有名气,在我们湘乡这一带也颇负盛名。并且我还听说从那个学堂里出来的,有很多人考上了秀才。我考虑过这事儿,只是苦于投师无门,我不认识那里的先生呀!”
“这个不用担心!我与唐家私塾的汪觉庵老先生有过一段交情。况且,三年前犬子欧阳牧云又从师于他,我没间断过‘孝敬’他。如今,他总要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将我的女婿也收在门下吧!”
听到这句话,曾麟书喜出望外。欧阳凝祉已经把子诚当成了自己的女婿,这种关系将更有利于曾子诚的发展,这是曾麟书所希望看到的结局。欧阳凝祉继续说:
“汪老先生年岁已高,他今年大概有七十多岁了,听说身体也不太好,他不愿招收新的弟子。但是,我想方设法也要把子诚送进唐家私塾读书。因为,今年乡试,唐家私塾又有三个人榜上题名,投师于名师,成功的可能性更大。那位老先生,最擅长八股文,他的学生个个文章写得好。这一点,麟书兄和我望尘莫及呀!”
曾麟书介绍说:“在家塾十几年,子诚学习了《四书》《五经》《文选》等著作,可以说他的文章功底不错,只是八股文写得不好。若能向汪老先生学习八股作法,我将以二百两银子来谢师。”
欧阳凝祉笑着说:“即使子诚从师于汪老先生,一两年后考上了秀才,汪老先生也不会收你二百两银子的。他那个人,学风严谨、为人正直,从来不多收学生一两银子。牧云在唐家私塾读了两年半的书,他只收了十石大米。后来,我实在过意不去,又给他送去两只山羊,他硬把山羊退了回来,还把我训斥了一顿。”
如此说来,曾麟书更想把曾子诚送进唐家私塾学习了。曾麟书认为儿子若能从师于汪老先生,不仅能学到八股作法,更能学到做人的道理,一举两得,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