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语录
日间工夫,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是亦因病而药。《知行录》
今文翻译
日常的工夫,如果觉得心情烦乱便静坐,觉得懒于看书便坚持看书,这也是对症下药。
王阳明所说的“工夫”,从“心”开始——修炼心性,培养心智,增强心能,改善心态。人最难对付的,其实也是自己这颗心,你想让它静下来,它反倒杂念纷呈、奔腾不息;你想让它快乐起来,它反倒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把心调理好了,工夫也精纯了。
修心的方法很多,王阳明所说的“觉纷扰则静坐,觉懒看书则且看书”便是一法:
当你心情烦乱时,往往一做事就犯错,一说话就“犯混”,好像醉汉一样,自控能力很差,那就不如静坐、安卧,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浪费时间,胜于花时间犯错。
当你心情懒散的时候,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呆着不动不是办法,一定要让自己动起来。人往往按惯**,懒成惯性就会一直懒下去。强迫自己动起来,一旦形成了动的惯性,也能保持行动的热情。
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人,每天无精打采,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他的口头禅是:没劲!他意识到这样不好,就去向一位智者请教“活得有劲”的良方。
智者领着年轻人,来到附近的铁路旁边。那儿停着一辆老式蒸汽火车头。智者将一块约有五英寸见方的小木块塞在车轮与铁轨之间,然后朝火车司机挥挥手,示意他启动火车头。只听得气笛声声响起,烟囱冒出浓浓的白烟,火车头却不能移动分毫。这时,智者又走过去,将塞住车轮的木块取下,火车头就动了起来,缓缓加速前进。智者目送火车头走远,然后转过头来,笑着对年轻人说:“这辆机车在铁轨上全速前进时,时速可以达到100公里以上,加上它本身的重量,就连一堵五英尺厚的实心砖墙,都无法挡住它。可是,当它静止时,一小块木头就能让它寸步难移。年轻人,你内心的蒸汽火车头,又是被什么样的小木块阻住了呢?”年轻人深受震憾。从此,他积极行动,不让自己松懈下来。结果,他不仅克服了惰性,心情变得开朗起来,事业也取得了长足进步。
每个人都有过“没劲”的时候,让自己“有劲”的办法是克服一时惰性,让自己动起来,不愿看书就逼着自己看书,不愿做事就逼着自己做事,只要一逼,懒病就医好了。
王阳明还讲过一个修心的方法。有一次,一个学生向他请教“上达工夫”,他回答说:“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学也;目不可得见,耳不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达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学也;至于日夜之所息,条达畅茂,乃是上达,人安能预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微,俱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
“圣人所说”为什么是“下学”呢?这取决于你的悟性。圣人讲得再好,你一知半解,得到的只是下等学问;你把圣人的话背得滚瓜烂熟,工夫还是很差。当你心领神会、运用自如了,才是“上达工夫”。做工夫只能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提高,你学“圣人之说”或别的工夫,自然会受到有益的熏陶,时间长了,自然融会贯通,心性、心智、心能、心态都会得到改善,“上达工夫”便练成了。
王阳明的修心之方,很大程度上借鉴了佛家的经验,佛家所谓修“戒,定,慧”,修的都是心。王阳明追求的“不动心”,即是佛家所谓“定力”。《顿悟入道要门论》上说:“定者,对境无心,八风不能动。八风者,利、衰、毁、誉、称、讥、苦、乐是。若得如是定者,虽是凡夫,即入佛位。”用通俗的说法,就是荣辱得失不存于心,喜怒哀乐不形于色,能做到这点,凡人也可成佛。
佛家的重要经典《金刚经》中,也介绍了一个修心的方法,似乎比王阳明所讲的方法更高明、更简便!
那是在一次法会上,须菩提向佛祖释迦牟尼请教如何“降伏其心”,佛祖说:“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梵语音译,意为“无上正等正觉”,通俗的说法是“大彻大悟”。佛祖这段话的意思是:你听好了,我给你说,善男子、善女人们,你们既然发心向佛,应该这样安住自己的心,这样降伏自己的心。就是这样!
佛祖说应该这样,究竟应该怎样呢?他好像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当佛祖介绍方法时,须菩提和其他信众为了得到秘诀,自然会凝神静听,当他们凝神静听时,心自然安住了,降伏了。所以,此法的要点是将心定于一点,也就是说,你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到一件你很感兴趣的事情上,你的心就被降伏了,种种烦乱的情绪也不会跟你捣乱了。
见善即迁,有过即改
阳明语录
吾辈今日用功,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见善即迁,有过即改,方是真切工夫。如此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说效验,却是助长外驰病痛,不是工夫。《知行录》
今文翻译
我们今天做工夫,只是为了让善心真切。当善心真切时,看见好的就学习,有了过错就改正,才是真正工夫。如此则人欲一天天消减,天理一天天明朗。如果只求表面光景,夸耀自己的好处,不过是助长追求形式的毛病,不是真工夫。
儒门以“仁”为第一德,王阳明是大儒,继承了“仁”这一根本宗旨,以“为善”为立身处世做学问的基本修养,工夫真不真,先看“为善之心”真不真切。如果只是用学问为自己脸上贴金,只是凭本事求取财利权势,那是没工夫的人,不足为论。
见善即迁,有过即改,是儒门做工夫的基本方法,其重要性甚至超过读书。儒门老祖孔子诲尔谆谆,不厌其烦地谈到这个问题,并被其弟子记录在《论语》中——
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孔子少年时就去鲁国贵族季孙氏家打工,可想而知学历并不高,他的学问主要来源于以人为师、多方求学,而求学的主要方法则是见善而从、见不善而改。
孔子说:“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多听多看,将别人的长处变成自己的优点,工夫自然增长了。
孔子说:“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看见别人做得好的,就马上学习,只怕自己赶不上;看见别人做得不好的,就像看见沸腾的滚汤一样,碰都不敢碰一下。有这样清醒的是非判断,工夫已经很深了。
孔子说:“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担心自己见善而不能从,有过而不能改,到了这种境地,工夫已经很真切了,“为善之心”已经融入灵魂深处,成了基本素养。
相对来说,学习别人的长处比较容易,改正自己的过错比较难。为什么呢?只要人不太傻,就能认识到,“择善而从”可以增进自己的工夫,何乐而不为?反之,无论聪明人还是傻瓜,都不太容易承认自己的过错,更谈不上改过。孔子说:“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犯了错而能自我反省的人,不可能一个都没有,但肯定少之又少,为什么呢?心理学认为,人一旦形成某个“意见”,便倾向于认为它是正确的,并固执地维护它,即使按这个“意见”做错了,要么认为自己没错,要么认为错得有理。还有一种人,文过饰非,试图用言语将错误包装成正确。子夏说:“小人之过也必文。”小人犯了错,一定会百般狡辩,用漂亮的话进行粉饰,有时甚至知法犯法、知错犯错,并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儒门做的是“上达工夫”,即站在人性的原点,努力防止道德下滑而变成小人,同时努力向上,由普通人变成君子,由君子变成大人,由大人变成圣人。圣人是最高目标,不一定真的达到,却是学者们引路的明灯。君子是孔子推崇的具有完美德性的人,做工夫做到君子的分上,已经很成功了。
君子有一个基本特点:改过从善。子贡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君子也会犯错,但他对自己的过错从不藏着掖着,像日食、月食一样,人人看得到;一旦他改正了,别人也不会降低对他的评价,反倒更加推崇他。
子贡是孔子是十大弟子之一,做过大官,发过大财,享过大名,当时的名声远超孔子。在做人方面,他也是一个有过即改的人。有一次,他远行去承地,途中看见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人,以为是个乞丐,便停下车,站在车上问:“从这儿到承地还有多远?”
此人名叫丹绰,是个贤士,见他礼仪不周,默不作答。
子贡说:“人家问你话,你却不回答,是否失礼?”
丹绰掀开身上裹着的破布,说:“对别人心存轻视之意,是否有失厚道?看见别人却不认识,是否有欠聪明?无故轻视侮辱别人,是否有伤道义?”
子贡一听此人出言不凡,顿时心生敬意,马上下车,恭恭敬地说:“我确实失礼了!您刚才指出了我三大过失,还可以再告诉我一些吗?”
丹绰说:“这些对你已经足够了,不用再告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