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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页)

“你的心我当然明白。其实对你的为人我是来有一句说一句的,我的好朋友。别看你那副模样儿有点特别,冷冰冰硬邦邦的,我知道事实上你的心肠是最热不过的。我对埃先生也说过的,你是位幽默大师,幽默到家了。真的,相信我,奈特利,你筹划这次游园,处处都考虑到我,我心领了。你这个主意,完全想在了点子上,实在太让我高兴了。”

奈特利先生之所以不想把宴席设在树荫下,还另有一层原因。他不但要想法把爱玛请到,还希望能说服伍德雷斯先生也一起来。他知道,要让他们两位不管谁在屋外坐下来吃饭,都难免会弄得老先生不痛快。千万不能耍小聪明,哄他说早上请他坐车出去兜兜风,再骗他到堂维尔去玩上一两个钟头,这样诓他出门,只会让他老人家不开心。奈特利先生是凭着一片至诚去请他的。千万不能埋下什么祸根,害得他以后怪自己轻信。他果然爽快地答应了。他已经有两年没去堂维尔了。“只要是一个天气极好的早上,我,还有爱玛,再加上哈利埃特,我们一块儿去没有一点问题。我就陪着维森顿太太一起坐坐,不去走动了,让小女她们到园子里去走走转转。我看现在的中午时分,她们去也沾不上露水雾气什么的。我倒真很想再去看看你家的老房子;能借这个机会会会艾尔顿先生伉俪,还有其他的高邻,也是一件幸事。

多承你想得周到,来请我们——你真是又心好,又懂事——那真要比在外边吃饭妥善多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在外边吃饭。”

奈特利先生的运气可真不错,他去请的人个个都爽爽快快同意了。看大家那种欢迎的态度,似乎大家也都跟艾尔顿太太一样,以为这次游园是特为邀请自己而想出来的。爱玛和哈利埃特都说这次一定可以好好玩玩了;维森顿先生也主动提出,能行的话他一定要叫弗兰克也来一起参加,这原本是想表示他的赞同和感激之意,其实却是适得其反。于是奈特利先生只好说也非常欢迎他来;维森顿先生说一定赶快写信,不惜多费些笔墨,务必要劝他过来参加。偏巧那匹拐了腿的马也好得出奇的快,这下可好了:博克斯山之游又重新提上了日程。最后定下了日期:头天去堂维尔,第二天就去博克斯山——因为看这天气正是出游的最好时光。

就在临近施洗约翰节的一天,日中的阳光一片灿烂,伍德雷斯先生上了马车,一边的车窗还放下了遮帘。就这样,他安安稳稳去参加这个户外举行的[原文中此处为意大利语。]聚会了。修道院里早已把最舒服的房间腾出来了,特地为他在壁炉里生起了火,预先烘了一上午,他理科就被请到了这里,心里好生欢喜!一点也不觉得拘束,很想找人痛快地谈谈自己都做过了什么大好事,也很想劝大家都快来坐下,不要受了暑气。

维森顿太太是一路走来的,她似乎是走累了,一直在这里陪他坐着,别人都给请走了,或者经不住劝说都给拉走了,独有她还留在这里,耐心听老人家诉说,还不住点头。

爱玛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来修道院了,一见老父亲给安顿得这样舒坦,也就放了心,高高兴兴的让他自己就留在这里,自己马上去四处游逛了。这座房子连同周围的庭园,总是让她和她的家人感到那么神往,所以她很想去再好好观察观察,了解得再确切些,好加深自己心中的印象,有什么不对之处也好赶快加以纠正。房子的规模不小,建筑风格也属上乘,所在之处地低而隐蔽,选位得当、配合和谐、别具特色,巨大的园圃一直延伸到牧草边,牧草地上有一条小溪流过,修道院里景象破败,倒是树木很茂盛,或排列成行,或夹道而立,并没有受到追逐时尚或浪费成风而被砍伐得**然无存。

爱玛看着这些景象,从心底感到不胜豪壮,不胜快慰,这座庄园现今的主人,也是今后的主人,跟她是姻亲,她有这种心理也可以理解的。这里的房子比哈特菲尔德大,而且跟那边风格完全不一样,这里占地虽广,布局很散,还有点儿乱,不过好多房间都很宽敞舒适,有一两间还相当富丽堂皇。总之非常本分,也非常朴实。想起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是一户真正的绅士人家,无论其血统还是其观念都那么纯洁无瑕,爱玛对这所老屋愈发涌起了一股敬仰之情。约翰·奈特利脾气是有些缺陷的,可是伊莎贝拉的这段婚姻应该说还是非常美满的。她的家庭、名望、地位,都没有什么可让他们感到脸红的。她想着想着心里好高兴,就只顾这样乐滋滋的,东转转西走走,后来觉得也总得跟大家一样,该到草莓圃里去采草莓了。

人都到齐了,除了弗兰克·丘吉尔,大家都还在等他从里士满赶来。艾尔顿太太配上了自己最得意装备:头戴遮阳大帽,臂挎篮子;她巴不得样样都要由她来领头:采是这样,收是这样,连说话也是这样。现在大家想的,说的,就都是草莓了,也只有草莓了。

“草莓是英格兰的第一水果……没有人不爱的……吃了只有好处,没有一点害处。这儿的草莓圃是一流的,草莓品种也是一流的。自己采自己吃是一种乐趣……这样才能真正领略到草莓的好味道呢。采草莓当然是上午最好啦……不会感觉到很累……各个品种都很好吃……麝香草莓是最好吃的了,真不知要鲜美多少倍呢……不能比,不能比啊……一比起来别的品种简直都不能吃了……麝香草莓是非常少见的……大家都比较喜欢‘红椒’草莓……白梗草莓香味是最足的了……伦敦的草莓价格呀……布里斯托尔一带才多呢……枫树林……要说栽培嘛……草莓地里到了要翻土平整的时候……行家的才不这样想呢想……没有什么一定的规矩……管园圃的都有自己的一套办法,不能违反的……那种水果是够味儿……就是腻滋滋的不能吃多了……比起樱桃来还差点儿……倒是醋栗吃起来要更爽口些……采草莓就是得弯着腰,这一条叫人受不了……太阳火辣辣的……真累死人了……实在受不了……得去阴凉地坐会儿了。”

半个钟头,谈的全是这些;中间只被打断过一次,那是维森顿太太因为惦记着她的儿子,出来问问他来了没有。她有点不放心:就怕他的马有什么闪失。勉强有些遮荫的坐处找到了,这下子艾尔顿太太跟简·菲尔法克斯在谈话,爱玛就是不想听也没有办法了。她们在谈有个工作,有个再理想不过的工作了。艾尔顿太太是当天早上得到的信儿,到现在还是欢天喜地的。不是在撒科林太太家,也不是在布拉奇太太家,不过要论家业兴旺、名声显赫,也就仅次于这两家:那是布拉奇太太的一位表亲家。那位太太跟撒科林太太也熟,在枫树林一带还是很有些名气,为人脾气好,有人缘,人品也好,无论门第、身份、家世、地位,一切都是一流的,艾尔顿太太起劲得真恨不能叫简马上就把这个美差应承下来。

她是心里一团火,浑身全是劲,得意之状毕露,尽管菲尔法克斯小姐对她讲得非常明确,目前还不打算出去工作,她却就是一点儿也听不进她朋友的这个“不”字,把刚才已经大力推销过的那些理由又搬出来再唠叨了一遍。她不依不饶的,一定要简允诺由她来代写这封应承差事的信不可,好让明天的邮班就寄出去。爱玛越听越惊讶:这样的事简居然也受得了?果然简的脸上显出了恼怒的神气,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尖刻了——最后她终于采取了一个破了常例的果断行动,提出还是换个地方走走吧:

“去走走好不好?请奈特利先生带大家去园子各处看看——一个园子一个园子看过来,好不好?要看总要看得完整些吧。”

看她朋友这样死心眼儿,叫她也受不了啦。天热,大家都走得稀稀落落,很的少有三个人扎在一堆的。就这样在园子里漫了一会儿步以后,大家都不约而同的一个跟着一个,往一条绿荫怡人的林荫道上走去了。林荫道不长,但很宽,两边种的是欧椴。路在园外,同河相并而行,可供游览的园子大概也就这么大了。

顺着林荫道走到尽头,也看不到有什么值得一去的去处,但见一道矮石墙,配着高高的柱子,到此就只能隔着墙望远处了。看这石墙柱子的样子,大概当初建造的目的是想做成个宅第的入口的模样,而宅第却始终不曾有过。不过,把个林荫道的终点弄成这样,到底算风格奇异还是什么,还大可商榷。就这林荫道而言则一路走来赏心悦目,到终点处放眼望去也着实是风景宜人。眼前只见一大片斜坡,修道院的所在就大致位于斜坡的脚下,斜坡过了庭园就渐渐加大了坡度;到半英里处成了一道陡坡,看上去相当峻险、相当壮观,陡坡上林木葱葱,陡坡下就是修道院磨坊农庄了,此地后有屏障,地势很理想,前边有牧草地,小溪就紧贴着农庄蜿蜒流过。这一派景色真是太迷人了——不但悦目,而且让人看得心里都愉快。这才真是英国式的绿色世界,英国的人文教化,英国的恬适安逸,在艳阳高照下看去,怎还会有一点压抑的气息?

走在林荫道上的时候,爱玛和维森顿先生看到大家都还集中在一起,可是快要走到这个景点时,爱玛突然发现奈特利先生和哈利埃特撇下了大家,悄悄走到前面去了。奈特利先生跟哈利埃特!这个秘密谈心[原文中此处为法语。]好奇怪啊!不过爱玛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要是在过去,奈特利先生可是不屑于跟这个姑娘走在一起的,见了她还会不客气地掉头就走哩!现在他们却似乎谈得很融洽。要是在以往,让哈利埃特来到这么个地方,看到修道院磨坊农庄竟是这么好,爱玛心里是会不大高兴的,可是现在她一点也不担心了。就让她去看吧,去看看这农庄以及农庄内外那种种蓬勃兴旺、美不胜收的景象:那丰美的牧草,那遍野的牛羊,果园花开似锦,轻烟袅袅升起。她在石墙跟前赶上了他们,发现他们并不是纵目元望,而是正忙着在说话哩。

他正在给哈利埃特讲如何耕作之类的知识,见爱玛来了,便轻轻一笑,意思似乎是在说:

“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啊。我谈谈这些总可以吧,你用不着疑心我是在讲罗伯特·玛蒂什么的。”

她一点也不疑心。那些都是老掉牙的事了。罗伯特·玛蒂心里也恐怕早就没有哈利埃特了。他们就一起在林荫道上漫步了一会儿。这里的树荫下真凉爽极了,爱玛觉得玩了这半天,就数这段时光最愉快了。

接下来就该回屋里了:大家都得去里边去吃饭。等到大家都已经坐下来了,弗兰克·丘吉尔还是没有来。维森顿太太望了又望、看了又看,却始终不见儿子的人影。做父亲的非但说自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而且还笑她是瞎担忧。可是她的心却怎么也放不下来,心里不禁暗暗祈求:真希望他从此就再别骑他那匹黑牝马了。小伙子曾表示过他是一定要来的,其口气之肯定超乎寻常。

“舅母好多了,我来是绝无问题的。”

不过,有好几位马上就提醒她:丘吉尔太太的病情很可能会发生什么突然变化,需要外甥照料,弄得他脱不了身,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在大家的劝说下,最后维森顿太太终于相信了,至少说了这么一句:一定是丘吉尔太太不知怎么又发病了,所以他来不了啦。正在大家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的时候,爱玛瞅哈利埃特瞅了一眼,见她举止如常,丝毫没有一点感情的流露。冷餐用过了,大家要再一次出去,好去把还没有参观完的地方都参观到,比如老修道院的养鱼池,走得动的话还可以一直走到苜蓿地,那里的苜蓿明天就要开割了;至少可以再去享受一下先热后凉的那种乐趣吧。

伍德雷斯先生已经到园子的最高处慢悠悠地转过一圈了,连他也认为那里没有一点河里来的潮气,够保险的,不过这一回他就不想再走动了。他女儿决定留下来陪他,好让维森顿先生说通他太太,教太太去活动活动筋骨,换换空气,看起来她的精神确实是需要调剂一下了。为了让伍德雷斯先生有点什遣,奈特利先生真是动足了脑筋、想尽了办法。一册册版画、一抽屉一抽屉的纪念章、小浮雕、珊瑚、贝壳等等,但凡是他藏品柜里的家藏珍品,他全都尽数搬了出来,好让他这位老朋友消磨时光。他这番好意果然十分见效。伍德雷斯先生看得津津有味,非常认真。上午维森顿太太已经一件一件都拿给他看了,现在他要一件一件都拿给爱玛看一遍。好在老先生除了对面前的这些一窍不通外,其他倒没有什么像小孩子的地方:他做事慢条斯理,有板有眼。

不过,在他开始看第二遍之前,爱玛先到门厅里去转了转,打算抽出一两分钟的空,来看看这房子的入口和底层的布局。可是刚一到那里,就正好碰见简·菲尔法克斯从园子里匆匆回来,一副偷偷溜回来的样子。对方没料到一跑进门就撞上了她,起初吓了一跳,不过伍德雷斯小姐倒正是好是想要找的人。

“托你一件事好不好,”她说,“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请你代我说一声我回家了。我得赶快回家了去。天色不早了,可是姨母亲把时间给忘了,也不想想我们出来已大半天了;我看家里外婆一定在等我们了,所以我决定马上就回去。我对谁都没有打过招呼,就怕打了招呼会招来麻烦,引起不快。他们有的去养鱼池了,有的又去林荫道了。他们可能要全都回来了才会问起我。要是问起来,就请你说一声我已经回家去了,好不好?”

“好的,我一定照办,可是你总不会就一个人走回海伯利去吧?”

“就一个人走呀,那又有什么呢?我走起来很快。二十分钟就到家了。”

“可是路毕竟太远,实在太远了,孤身一个人走可不行啊。让我父亲的仆人送你回去吧。我去叫他套车。只消等五分钟就过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可是不要费这个事啦……我倒觉得还是走回去好。我怎么会怕一个人走?……说不定啊,我马上就得去给别人保驾呢!”她这话说得很激动,爱玛很同情,就又说:“那你也不能就这样去冒险呀。我一定得吩咐套车去。不说别的了,这么热的天,你恐怕就顶不住。再说你已经很累了。”

“是很累,”她回答说,“我是很累,不过不是你说的那种累……我大步流星赶一程路,精神上反而会好些。伍德雷斯小姐呀,我们都是有过这样的体验的,知道这精神上的累是什么个滋味。不瞒你说,我精神实在是累到筋疲力尽了。你还是让我由着我自己的意思来办吧,只要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已经回家,我就感激不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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