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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页)

她的话爱玛一句也没听进去。她满脑袋就只想着两件事:一是自己以前和弗兰克谈起菲尔法克斯小姐时都说了什么话,二就是可怜的哈利埃特。过了许久,她还只是连连感叹,并且始终不敢相信。

“哎哟!”好容易她才勉强镇定了一下,说道,“这种情况我得好好想上整整半天,才能理出点头绪。好家伙!早在去年冬天前就跟她订婚了——也就是说,两个人都还没到海伯利来,就订婚了?”

“去年十月就订婚了——秘密订婚。爱玛呀,我真是难受死了。他父亲也是如此。他的行为,有一些是不能原谅的。”

爱玛又细想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不想装作没明白你的意思。为了尽我所能解除你的疑虑,可以请你放心:他对我虽然有过些比较殷勤的表现,却绝对不会引起你所担心的那种后果。”

维森顿太太慢慢抬起脸来,她真不敢相信,不过爱玛话说得很平静,脸色也很严肃。

“不是我夸张,我现在心里一点都不激动,”她继续说,“这你可能不信,为了让你更明白,我可以进一步告诉你,在我跟他相识的初期,有段时间我的确喜欢过他——我的确有意跟他发展感情——不,应该说的确对他产生了感情——但是这感情后来怎么中止的,那恐怕只能说是个谜了。不过,幸运的是这种感情终究还是中止了。这段时间以来——至少也有三个月了吧——我的心里确确实实已经没有他了。你相信我吧。我说的这些完全是实话。”

维森顿太太激动得热泪盈眶,亲了她好几下,好不容易才又开口,便忙不迭地对她说,她这番话比什么药都灵,一下子把自己的病完全治好了。“维森顿先生肯定也跟我一样,心上的大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被弄得异常狼狈的。我们一直真心希望你们两个能够相爱,还以为你们两个已经相爱。结果弄得这样对不起你,你想想,我们心里该会多难受啊。”

“我总算没遭殃。我居然没遭殃,这对你们,对我,恐怕都应该说是十分幸运的。不过这不是说就可以这么放过他了,维森顿太太,我必须得说,我觉得他应该负很大的责任。他都有了心上人了,婚都订了,怎么还能装作一点事没有,一身轻似的混到我们中间来呢?他既然已经心有所属,又怎么能这样毫无顾忌拚命讨好一个年轻姑娘——怎么能这样对一个年轻姑娘,大献殷勤,缠着不放呢?他干的事要惹出多大的祸事来,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吗?他那样的做法没准儿真会害我爱上他的,他知道吗?他干得错尽错绝了!”

“亲爱的爱玛,从他今天说的话中,我倒是感觉……”

“还有她,她怎么可以容忍他这种行为呢?他当着她的面对另外一位年轻姑娘一再大献殷勤,而她,也真忍得住!居然冷眼旁观,好像若无其事,不以为然。这样能沉得住气,真是不敬得很,这倒真叫我无法理解了!”

“爱玛,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误会,这一点他倒是清楚告诉我了。时间仓促,他也来不及细说。他来了总共不过一刻钟,而且心里很乱,就是这一刻钟也不能全用来好好说上几句话——不过这次发生这么大误会,他倒是明确说了。其实呢,目前的危机看来也是由这些误会引起的,这些误会很可能是由他行为有失检点引起的。”

“有失检点?哎哟,维森顿太太,你未免责备得也太轻了。岂止是有失检点,相差太远啦。他这是堕落了——照我看他这要比堕落还严重呢,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男子汉哪有这样的!男子汉为人处世应有的那种刚直坦**,堂堂正正的品格,那种坚持原则、坚持真理的品格,对卑鄙伎俩、对阴谋诡计深恶痛绝的品格,他都早已抛诸脑后了。”

“不,亲爱的爱玛,这我可要替他说两句了,因为虽然他在这件事上是做得很不对,不过我对他的了解毕竟也不是一时了,我敢说一句,他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并且……”

“好啊!”爱玛不听她说,只顾自己大声说道,“那斯莫尔里奇太太的事该怎么解释呢?简已经到了要去当家庭教师的地步啦!他这样置她的死活不顾,他这到底算是什么意思?居然让她自己去谋生——竟然要她走这一步棋!”

“对这件事他也是一无所知的,爱玛,这一点我敢负责的告诉你,是绝不能怪他的。这是她私自决定的,没有和他商量过,至少没有正经跟他沟通过。就我所知,他说直到昨天为止,对她的打算他还毫不知情。他后来突然听说了,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听说的,不知是去了信还是听别人说的,但是他一发觉她现在的举动,就马上挺身而出,向他的舅舅坦白承认了一切,只求他舅舅原谅,总之就是让他结赶紧束长久以来的这种躲躲藏藏的可怜巴巴的状态。”

爱玛这才平静下来,仔细听她说了。

“他回头就会给我写信来的,”维森顿太太又说了下去。“他临走时对我说,回头就写封信来,听他这口气,好像是有许多细节他现在还没来及说,他一定会在信里告诉我的。所以,我们还是等他的信吧。信里没准儿还有许多他觉得需要辩白的。等看过这些,说不定许多当下还无法理解的问题就都会水落石出了,可以原谅了。我们不要太苛刻,不要迫不及待的就对他多加指责。我们还是耐心点儿好。我对他得爱护点。我既然已经在一个问题上——在一个重要的问题上——明白了,说句实话,我自然也就盼着能有疑团尽释的哪一天,我就眼巴巴儿的盼着能有这一天。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直那样躲躲闪闪地瞒着别人,两个人的日子一定也都是很不好过的。”

“就算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爱玛冷冷地说,“也不见得就会受到多少伤害。那么,丘吉尔先生听他了以后,又是什么态度呢?”

“他全都原谅了他外甥——很爽快就答应了。你想想,前后也不过个把星期,经过了这种事,他们家发生的变化该有多大!假如可怜的丘吉尔太太在世的话,我看这件事是一丁点希望、一丁点机会和可能都没有的。可如今她的遗体才刚刚在墓地里安葬好,她丈夫就听了劝,做出了与她的一贯作风截然相反的决定。也真是够幸运的,她生前专横霸道,死后这种影响却没有留下!没费多少口舌,他就爽快地答应了。”“啊!”爱玛心想,“要是换了哈利埃特的话,他一定也会这样爽爽快快就答应的。”

“问题是昨天晚上解决的,今早天一亮,弗兰克就赶过来了。我想他应该是先到海伯利,在贝茨家稍作停留,随即就赶到这里来了。可是时间很仓促,还得赶快赶回他舅舅那里去,他舅舅如今是越来越离不开他了,所以,我也跟你说了,他在我们这里只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我看他心里乱透了——真是乱透了——人都变样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个模样。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见她病得那么重,很是吃惊,因为是他原先一点也不知道她有病。从他的神态气色看得出他真是心急如焚。”

“你真以为他俩偷偷干的这档子事,就绝对没有人知道?堪贝尔夫妇,迪克森小两口——难道他们真的都不就道他们订了婚?”爱玛说到迪克森这个名字,感到有些脸红。

“他们都不知道,他说得非常肯定:世界上除了他们俩以外,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好,”爱玛说,“我想慢慢我们也会不以为意的,那我就祝他俩幸福美满吧。不过我还是保留我的看法,我总觉得这种做法是十分之可恶的。这不是虚伪欺骗又是什么呢?不是当密探做奸细又是什么呢?来到我们中间,明里装得特别坦率纯朴,暗地里却早已串通一气,对我们大家议论纷纷!我们就是这样被糊弄了整整半年,我们原以为大家都是一样的真心诚意,襟怀坦**,却不料其中有两个人就这样偷听到了本不该让他们俩听到的一些想法和意见,私下里相互传递,比长比短,说三道四。如果他们听到有人谈起他们的另一方,话说得不怎么中听,那也只能怪他们自己了!”

“这方面我倒一点也不怕,”维森顿太太接口说。“我心里非常坦然:跟他们两个,我可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跟前说过另外一个人的什么坏话。”

“你算是运气好。但是却也有一次说走嘴了,也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就是有一次你当我们的某一位朋友爱上了这位小姐。”

“对。不过我对菲尔法克斯小姐一向是十分尊重的,所以即便说漏了嘴,也绝不至于会说她什么坏话。至于说弗兰克的坏话,那更是绝没有的事。”

这时候维森顿先生出现在离窗前不远的地方,明显是在等里面的消息。他太太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进来。就在等他拐进屋里来的时候,她又接着说:

“我最亲爱的爱玛,我现在有件事要求你,那就是得请你在言谈颜色之间帮忙配合,好让他安下心来,让他觉得这门亲事其实也是可以的。我们也都只能这样勉为其难了——可以这么说吧,就是只要对简有利的好话,你都可以尽说无妨。这件婚事其实并不怎么称心,不过退一步想想:连丘吉尔先生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我们又何必反对呢?何况,能跟这样一位性格稳重、见解又高明姑娘结为伉俪,对于弗兰克——可能倒还是件天大的好事呢。我向来认为这个姑娘就有这样的优点,我至今还觉得她有这样的优点——尽管这次严格说来,她严重背离了正直做人的准则。再说,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尽管她犯下了那样的大错,毕竟也还是情有可原的。”

“的确情有可原!”爱玛不禁动了同情恻隐之心,声音也逐渐高了起来。

“简·菲尔法克斯也无非是多考虑了自己而已,一个女人犯了这样的错,如果还可以原谅的话,那不原谅处于现今的处境的简,还能原谅谁呢?她那样的处境,简直可以用这么句话来形容,那就是:‘这世界不是她们的,这世界的法则与她们又有何关系?’[这句话典出莎士比亚的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等维森顿先生刚一进门,爱玛迎接他的是灿烂的笑脸,并且大声说:

“哎,你真是跟我开了个不小的玩笑啊!我看你一定是故意想了这么个花招,存心要来刺激我的好奇心,好让我练练猜哑谜的本领。不过你这次可真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以为你至少是半份家产泡了汤呢!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并不是要向你表示同情的事,而是该向你道喜才对哩。那我得衷心祝贺你啦,维森顿先生!在全英国数得上的一位绝顶可爱的才女快要做你的儿媳啦。”

老两口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好久才终于相信了这话并不是瞎说,果然一切顺利,他的精神也立马为之一振,嗓音,神气,又都跟平素一样轻松愉快了。他诚恳而又感激地拉住了爱玛的手握了又握,才又谈起那个话题来,从他的态度可以看出:只要多给他些时间,多开导她点,他是能信这门亲事并不算太坏的。这两位也就只挑好听的说,一是为他那个做了鲁莽事的儿子好好讲个情,二是为了平平他的气。三人一起把事情的原委都讲清楚了,然后维森顿先生送爱玛回哈特菲尔德,一路上两个人又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到这时候他总算是恢复了平静,估计过不了不久,他也就能相信这应该是弗兰克最明智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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