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到底是当了多年队长的人,愣了几秒后,干咳一声,把手在褂子上蹭了蹭,伸出来:“是云疏同志吧?我是靠山村生产队队长,你叫我老孙头就行。欢迎欢迎。”
云疏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有些嫌弃,犹豫了一秒,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就算是握过了。
老孙头也不在意,收回手,扭头招呼一个年轻后生:“二壮,帮云疏同志拿行李。”
那个叫二壮的后生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接云疏手里的皮箱。
云疏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猫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但她的力气哪抵得过一个干惯农活的大小伙子,皮箱被轻飘飘地拎走了。
二壮拎着箱子走了两步,回头憨笑:“同志,你这箱子真好看,比俺家柜子都光溜。”
云疏没接话,只是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路,试图让白色塑料凉鞋少沾一点泥。
知青点在村东头,是一排五间的土坯房,前面有个小院子,院墙是干打垒的,院门是几块木板钉的。
老孙头推开门,院里倒是收拾得干净,地上扫过了,墙根还种了几棵月季,开着几朵半死不活的红花。
“咱村里的住宿条件还不错。”老孙头语气里带着点自豪,“去年刚抹过墙,不漏风。你们知青住东边两间,炕是新盘的,窗户纸也是新糊的。”
云疏站在院子里,猫眼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她承认,这房子确实比她在路上想象的要好一点。
至少墙是完整的,屋顶看着也结实,院子里还有花。
但也就是“好一点”而已。
她走进分给她的那间屋子。
房间不大,进门就是炕,炕上铺着一层稻草编的席子,席子上搁着一床叠成方块的薄被子,被面是大红花布的,洗得有些发白了。
云疏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眼眶就红了。
她在城里那个家,就算后来败落了,好歹也是有床有柜有地板的。
这个屋子……这叫什么屋子?她看着那铺着稻草席子的土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要睡在这种地方,她不要!
“云疏同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云疏扭头,看见一个圆脸姑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冲她笑。
那笑容热情得像冬天的炉火,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叫王秀芬,也是咱这屋的,你来啦我就有伴了!”王秀芬进了屋,把搪瓷缸子往云疏手里一塞,“喝水喝水,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渴了。这是井水,我晾凉了才端来的,不冰牙。”
云疏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掉了些漆,边沿还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
水倒是清亮的,但她看见缸子内壁有一圈淡淡的茶垢。
她没喝。
“你行李呢?我帮你收拾!”王秀芬热情得像个陀螺,转身就去拿她的皮箱,“哎呀你这箱子真好看,是牛皮的?我在县里供销社见过,可贵了。”
她说着就要打开箱子,云疏猛地回过神,一把按住箱子盖。
“不用。”她的声音有点尖,“我自己来。”
王秀芬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行行行,你自己来。我们这屋里东西少,就炕头和灶台,你的东西放炕尾那旮旯就行。对了你会烧火不?晚上咱得自己做饭,我教你,可简单了……”
王秀芬絮絮叨叨地说着,云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站在那间屋子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脚下是夯实的泥地,面前是一铺土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味。
她的眼眶越来越红,她云疏凭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王秀芬还在说烧火的事,突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哽咽。
她扭头一看,只见云疏站在那儿,猫眼里蓄满了泪水,鼻尖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哎?你咋了?”王秀芬慌了。
云疏没理她,她把搪瓷缸子往炕沿上一搁,转身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