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唱《月下独酌》?”柳三弦诧异。
“宴席之上,唱《独酌》不合时宜。《醉酒》热闹,也……安全。”松月垂下眼睫。
官邸花厅临时搭起的小戏台上,丝竹声起。
松月扮上杨玉环,珠翠满头,锦衣华服,一出场便是艳光四射,与那夜月下独酌的清冷判若两人。
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将一个微醺美人的娇慵与失落,演得入木三分。
席间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佐藤更是眯起了眼睛,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审视与某种令人不适的兴趣。
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一段,松月水袖轻拂,身姿摇曳,唱腔甜糯妩媚。
然而,当她转身,背对主桌,面向虚空中的“月亮”时,眼神倏然一变,那妩媚之下,迅速掠过一丝冰冷的清醒与嘲弄。
仅仅一瞬,快得无人捕捉。
但一直将目光锁在她身上的顾沉舟,捕捉到了。
他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那不是杨贵妃的眼神,那是松月自己的眼神。她在演戏,也在观察,甚至在……评判。
接下来的唱词,她做了极细微的改动。
原词“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她轻轻带过,却在后面“长空雁,雁儿飞”之后,即兴加了两句看似写景的唱词。“哎呀雁儿呀,莫恋他乡金玉笼,故园风雨正飘摇……”
声音很轻,融在乐曲里,几乎听不真切。满座宾客沉迷于她的姿容唱腔,无人深究。
唯有顾沉舟,心头猛地一震。
这两句词,太险了。
暗指什么?东海国的经济渗透?当局的苟且?还是这满座醉生梦死的“他乡金玉笼”?
她是在借古讽今,而且是在如此敏感的场合。
她怎么敢的?
他抬眸,正对上松月“醉眼朦胧”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有种孩童恶作剧般的狡黠,随即又被醉态淹没。
她朝他娇嗔地举了举并不存在的酒杯。
顾沉舟瞬间明白,她是故意的,故意唱给他听。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向她致意。
然后,他转向正在跟身旁人低声议论松月美貌的佐藤,状似无意地笑道:“佐藤先生觉得这杨贵妃如何?可还入眼?”
佐藤回神,哈哈一笑:“贵国的艺术,博大精深,月老板更是人间绝色。顾帅好福气,能常听如此妙音。”
顾沉舟笑意加深,眼底却无温度:“戏是好戏,人也确实是妙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再妙的戏,唱多了也伤神。月老板是玲珑阁的台柱,更是我江南梨园的一块招牌,若累坏了,柳阁主要找我拼老命的。今日就到这里吧,陈墨,代我送月老板回去,赏金加倍。”
他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既捧了松月,也点了佐藤。
这人,我罩着的,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佐藤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顾帅怜香惜玉,令人佩服。”
松月在台上,将这番机锋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卸妆时,她看着镜中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那两句加词,是一时冲动,也是蓄意为之。她想知道,这位手握重兵、传闻中手段铁血的顾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反应,耐人寻味。
没有恼怒,没有揭穿,反而用一种近乎回护的姿态,结束了这场表演。
柳三弦进来,满脸后怕:“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那种场合,也敢……”他压低声音,“那两句词,亏得顾帅没计较!”
松月轻轻擦掉唇上的胭脂,低声道:“义父,我累了。”
回去的车上,陈墨亲自护送,态度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