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将军,你这是何意?”柳承明挥退左右,沉声问道。
鹰嘴崖大捷之功臣如此姿态上门,传出去于柳家名声亦非好事。
陆沉锋深深一揖,荆条上的尖刺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柳公,黑松岗之事,是沉锋一手设计。利用柳小姐善心,将其置于险境,此乃沉锋之过,不敢以大局为由搪塞。今日特效古人之法,负荆请罪,望柳公责罚。”
他言辞恳切,将一切过错揽于自身,姿态放得极低。
柳承明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此子能屈能伸,手段狠辣却不失担当,确非池中之物。
他沉吟片刻,道:“将军请起,此事关乎小女清誉,不宜在此喧哗。后园清静,请随我来。”
他并未当场表示原谅,也未命人取下荆条,而是将陆沉锋引向了更为私密的后花园。
同时,他派人去请松月。
当松月被侍女引到后园月洞门前时,心中充满疑惑。
踏入园中,月光如水银泻地,她一眼便看到了水榭旁石亭中的父亲,以及……那个背负荆条背对着她的挺拔身影。
她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负荆请罪……他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陆沉锋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背后的荆条,甚至能看到几处尖刺已微微勾破了衣料。
他的目光越过柳承明,直直地落在松月脸上,那眼神中有愧疚,有坦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阿月,过来。”柳承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松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迈步走入亭中。
她先向父亲行礼,然后目光落在陆沉锋背后的荆条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将军……这是何苦?”
陆沉锋看着她,语气低沉而清晰:“做错事,便当受罚。算计利用之举,非丈夫所为。沉锋今日前来,一为向柳公请罪,二为……向柳小姐告罪。”
他转向松月,目光灼灼,“那日田庄,小姐质问得对,一切皆是我的谋划。我利用了小姐的善心,将你与柳家拖入险境,此罪难赦。这荆条之痛,不及我心中愧疚之万一。”
他如此直白地承认,反而让松月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怨怼都堵在了胸口。
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原本因被设计留有怨气,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月光下,背负荆条的将军,与震惊复杂的贵女,相对无言。
柳承明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陆将军诚意,老夫已知。然则,国事为重,将军乃北地栋梁,岂可因小过而自损?这荆条,还是先解下吧。”
他话语间给了台阶,既全了陆沉锋的请罪之意,也维护了双方的体面。
陆沉锋却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将目光再次投向松月,那眼神明确表示,他更在意她的态度。
松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那深邃的目光。“将军言重了,当时情境,将军亦是无路可走。况且……密信能及时送达,助我军获胜,于北地百姓而言,便是大善。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她没有说原谅,而是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了北地存亡的高度,既回应了陆沉锋的请罪,也巧妙地将自己之前的冒险行为合理化,保全了世家女的矜持与气度。
陆沉锋似是松了口气,他这才依言在柳承明示意上前的老仆帮助下,解下了背后的荆条。
粗糙的荆条在他背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红痕,在月华下依稀可见。
柳承明见气氛缓和,便以长者姿态,邀陆沉锋于亭中坐下,谈起当前北地局势,言语间多有考校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