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后山,湖边六角亭。
这里一贯清静,书院的学生们都喜欢时不时过来坐一坐,读书,或是散心。
郑愔独自一人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
方才在人前的轻松活泼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模样若是叫与她相熟的人瞧见,定然会大吃一惊——
平日里一直大方开朗的郑愔,面上何时有过这般愁容?
郑愔望着湖面上粼粼的波光,耳边似是又响起了爹娘前些日子说的话。
“大姐儿,你跟伯远的婚事,我看也该提上议程了。”
“哎呀,不是你阿娘着急,还不是为了你?”
“杜伯远前年就中了秀才,听说今年秋天就要下场乡试,若是中了,可就是举人了,将来的前途定然不会差,若是亲事有什么变动,那可怎么办……”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儿呢?”
“先前你说要考上秀才,再考虑成亲的事儿,我跟你阿娘也由着你了,可你这连着两回也没考好,亲事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着?”
“也不知道你在犟什么,你跟伯远是自小订的亲事,知根知底的,你杜姨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绵绵密密的针,扎得她心中发慌。
她不是不知道杜伯远的好。
他长得好,书读得好,性子也不差,杜家又是书香门第,与郑家门当户对。
在旁人眼中,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
可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说不清楚。
只是每当从爹娘口中听到“成亲”二字,心里就莫名地发紧,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让她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她也曾试探着跟一位好友提起自己的惶恐,然而那位好友听罢却很是诧异,“杜家郎君多好的人呀,书读得好不说,人也是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同你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更别提你未来婆母跟你阿娘还是闺中好友,将来肯定疼你,你是在担心什么?”
说到这儿,那位好友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便体贴地开口:“莫非是舍不得家里?可你们两家住得不远,就算是想念爹娘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嘛。”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友的安慰很真诚,可郑愔听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浓重了。
她不禁扪心自问。
她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离开父母?是怕面对另一种生活?还是怕……会变成另一个连自己都认不出来的人?
她说不明白。
这份难以描述的感受,也是她没有告诉沉隽自己不愿意参加院试的真正原因。
她怕自己如实说了,却从对方口中听到一番类似先前好友的,看似合理,却无法化解她心中不安的“妥帖安慰”。
沉隽已经是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最聪明,最通透的人了。
可若是连她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病呻吟的话……
想到这里,郑愔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
一阵微凉的湖风吹过,带着丝丝水气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她两鬓的碎发,也让她重新镇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