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低头看那本字典。
玲子,你长得真好看。
玲子,你不嫁九子,嫁给我好不好?
我又抬起头,清楚地看见他的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像,我想起九子的炕,有温暖的感觉,然后我说:不好。
为什么?他有些着急。
我放下字典,没有回答,转眼看到九子还在闹,没有注意我,我便叫他:九子。他便跑过来,我说:我走了。九子憨憨地笑着说好。亚在旁边用不理解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抬头,转身离开。九子的同学又开始闹,亚没有追来,或许他在发呆。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她站在铁轨上,没有动。
我走过去,盯着她。
她看着我,微笑,她开口对我说话,第一次。
你真像你的母亲,你会像她一样离开,离开这里,离开那个束缚你的男人。
为什么?我挑起眉毛,用不屑的眼神轻轻凝视她满是冰蓝眼影的眼睛。
你看看,你骨子里的傲气和你母亲一个样儿,你们都是不能安定的人,不会甘心留在这儿。她开始仰天大笑,笑得很可怕,我匆忙逃离。
从此,我再未见过那个女人,村里只剩两户人家了,我家和九子家。
过年以后,九子爸来我家提亲,九子一家都很开心,我的父亲只是沉默地收下聘礼,笑得很难过,也许,是因为我是唯一在他身边的人吧,我走了,他没有依靠了,他真的是一个很没用的男人。
九子给父亲一张五十元的新纸币,让他给我做件新嫁衣。我看见父亲接钱的手在颤抖,他从没接过这么多钱。
父亲进城之后,我在他的枕头下找到那五十元钱,他没有拿钱出去,我有些担心。
九子来找我,他已经没有去上学。他只会对我念叨,念叨小时候的事。他不停地说,他说还记得小时候村里有许多人,他说小时候他拉着我去邻村捉鱼,他说小时候我妈走了,他以为我会很难过,可我那么坚强地没有掉眼泪,他说他一直怕我也走了……他说着,我便睡着了,睡得很沉,但我看见了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冰蓝的眼影闪着暗光……
醒来已是晚上,月是上弦月,没有星星,它显得单薄,藐小。
父亲没有回来,我烦躁不安起来。
九子妈过来陪我睡,她睡在我身边,没有任何不适,木板不会让她疼痛吗?也许她是不说罢了,也许因为念叨,没有时间觉得冰冷,觉得疼。
九子妈说着村里以前的事儿、过年人们闹喜的事,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
我问她:为什么人们都走了?
九子妈说:他们被魔鬼迷住了。
那我妈也是吗?我问。我知道她在骗我,同样的话九子跟我说过,我又说:那个化浓妆的女人也走了。
九子妈沉默很久,我似乎以为她睡着了。
她又开口了,我没进过城,进过城的女人只有那个女人回来了,她从小就一个人生活,很苦。可是她也走了,女人们都走了,男人还留下干吗?于是他们也走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它有什么样的吸引力,我也不好奇,只是这个村子已不成村落了。
那我的母亲呢?
她是第一个进城的女人,她本来不想走,后来……停顿了数秒,九子妈才开口,后来你爸说要那个可怜的女人,就是化浓妆的那个女人。她上火车走的,她没带你走。是让你陪着你爸,没有人在他身边,他不会想要活着,哎……火车带走了村里的人,没有使村里人富足,火车也没有用了,于是再也没有火车经过这里,铁轨就那么破落,残损着。
我感到惋惜,为母亲也为村子。
我有些恨那条没有尽头的铁轨。
九子妈伸手过来抱我,她说,你不要走,九子会对你很好。我把头埋在她的怀里。
第二天傍晚父亲才回来。远远地,我看见他佝偻的背,他已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