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寸一寸地升起,照在虒亭西南的大湖上。
春天就要来了,有一层融化的湖水铺在冰面上,冰面折射出明亮到几近绚丽的光。
一支华美的队伍沿着湖边缓缓向前。
当它走出金人的大营时,有汴京故民在它身上看到了许多的瑕疵。
京师真正的禁军仪仗不是这样,每一个禁军都高挑挺拔,容貌端庄,这些漂亮的小伙子穿着金银线绣成的“五色甲胄”,步履整齐,威风凛凛地走在阳光下。无论是他们身上的衣衫还是擎起的旗,或是金钺鼓吹,所有器具不一定是崭新的,但一定是精良的,在汴京百姓挑剔的目光里看不到任何瑕疵。
但这支金军临时凑出的“仪仗”就很粗糙简陋。
最前面的“六引”是没有的。
按照宋朝的礼仪书来说,应当有开封令太常卿等高官在前开道,称之为“六引”,而后才是大纛,每一面都有人托持牵扯。
但金人说,这个没办法呀,俺们还没抓到这些人,凑不齐,换几个路上抓到的小官凑凑数吧。
“六引”之后是清游,也就是手持武器的禁军,再然后是旗,旗后又是鼓吹乐队,洋洋洒洒这一大队之后,才是皇帝的御驾。
但这支“仪仗”除了粗糙,还有些别的问题。
那些“禁军”身上也套着彩色的罩袍,但都是用几块不同颜色的布临时缝起来的,布料有新有旧,套上去既不整齐,也不精神,可他们的罩袍下有铁甲反射出的寒光;
那些“禁军”的身材也不一致,他们高矮胖瘦都有,肤色黝黑,许多人容貌因疤痕而变得狰狞丑陋,可他们的身上透出了老兵才有的杀气;
就连鼓吹也是临时拼凑出的,有几面鼓一看就知已经破过几次,新换了鼓面,斧钺不曾涂过金漆,可上面还残存着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上千人的卫队,举着数百面大旗,旗帜下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双冷酷的眼睛。
这支可怖的仪仗队就是这么缓缓向着宋军大营走来的。
湖面泛起的晨光像给它施加了一层幻术,因此在宋军大营前的人看来,这支仪仗队正如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庄重典雅,散发着独属于皇帝卫队的高贵光辉。
昨夜和清晨发生过的对话像是被湖面上刮过的风吹散了,了无痕迹。
宋军大营前也是这样一支华美的仪仗队,宋军这边有接引的人,原本应该由公主担任这个职位,但种师道说:“陛下今复归矣,臣为统帅,不能出营三十里接驾,已难免骄恣屈强之讦,岂有安坐营中的道理呢?”
至于曲端和耶律余睹,昨日围困蒲察石家奴的兵马是契丹人,今天换班轮到了曲端,种师道就派曲端去继续镇守大营,负责交战的事宜,而将耶律余睹带在了身边。
大家窃窃私语,但也不觉得意外。
宋金的关系就是这样奇异,白日里死斗,太阳下山就开始有使者来来回回地跑。
今天也一样啊,有人就悄悄发问:既然女真人不放过每一个白天用来战斗,凭什么这个清晨他们就突然友好了罢战了呢?
自然就有人说:“憨货,你不知咱们陛下素来宽容,最不愿见干戈的?”
憨货也就恍然大悟了。
这是个无懈可击的道理,皇帝一来,金军就能带着金银财物和他们的驸马一路北上回家了,那还打什么呢?
宋军就在大营前将仪仗也排开了,比金人的用心些,但没有了湖光的映衬,依旧粗糙得让人皱眉。
最前面的接引官骑在马上,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