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放学,理穗离开路边的便利店时,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东京的天际线。
她提着购物袋,沿着神田川的一条小支流慢慢走着。袋子里装着两瓶两升装的矿泉水和一袋盐渍黄瓜。
盐渍黄瓜是给阿凉买的。
“河童喜欢吃盐渍黄瓜,妖怪的口味真是搞不懂。”理穗小声嘟囔着,但嘴角不自觉却不自觉的地往上弯了弯。
她已经快两周没见到阿凉了。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她生病发烧的时候,阿凉和她抱怨说最近河里的水变苦了,说的时候皱着眉头,碟子状的头顶歪来歪去,看起来是真的不太高兴。
理穗当时生病难受,只能安慰他说“下次给你带点好吃的”,然后就一直没抽出时间。
今天放学后,她特意绕路去了那家阿凉最喜欢的腌菜店,买了一小袋盐渍黄瓜。收银的时候她想到阿凉说起黄瓜时那个傻乎乎的表情,有些期待阿凉的表现。
阿凉是河童。
理穗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一只河童做朋友的。
大概是去年春天,她在河边闲逛的时候,看到有个奇怪的秃头生物蹲在水边对着自己的倒影叹气。
理穗本来想装作没看到直接走掉,她一直在练习这个技能,装作没看到妖怪,装作没听到妖怪的声音,装作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什么特殊能力都没有的女生。
但那只河童的
叹气声实在太大声了。
“唉,完蛋了完蛋了,头顶又裂了,水都装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要变成河童干了——”
理穗站在它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喋喋不休自言自语的小东西,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自己当时很后悔的话。
“你是不是需要水?”
河童猛地回头。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看得到我?!”
“嗯,看得到。”理穗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喝了一半的水瓶递过去。
河童盯着那个水瓶,又盯着理穗的脸,然后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人类!好心的人类!你一定是神明转世!你一定是——”
“放开我的腿。裤子要湿了。”
从那之后,理穗就莫名其妙地被这只河童缠上了。
阿凉。他说自己叫阿凉,住在神田川这条小支流里,在这条河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是这条河的“主人”。理穗觉得“主人”这个自称多少有点水分,毕竟阿凉看起来连一只稍微凶一点的鲤鱼都打不过。
但阿凉确实是个话痨。他会在理穗经过河边的时候突然从水里冒出头来,兴高采烈地挥手:“理穗小姐,今天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被欺负,谁欺负你我去把他家水闸关了——”
理穗每次都觉得很难为情。她的朋友很少,阿凉见到理穗每次都过于热情。
但她还是经常路过那里,每次路过河边的时候停下来待一会儿,听阿凉讲河里的八卦,哪条鱼生了宝宝,哪只乌龟又迷路了,上游的工厂又偷排了什么奇怪的水。
平静的、无聊的、没什么意义的日常。
但理穗很喜欢。
所以今天她买了盐渍黄瓜,绕了远路,沿着河边的小道,朝阿凉平时最爱蹲的那块大石头走去。
她想把黄瓜给他,听他大惊小怪地说“理穗,太感谢了。”,然后假装漫不经心地说“只是顺便买的”,然后坐在石头上吹一会儿风,再回家。
嗯,这原本是她今晚的计划。
但当理穗走到河边的时候,却发现阿凉并不在之前经常呆的那块石头上。
理穗停下了脚步,盯着那块空荡荡的石头看了几秒。
阿凉有时候会跑到别的地方去玩,但他是这条河的“主人”,这条河里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芦苇、每一条泥鳅都在他的雷达范围之内。只要理穗在岸边站一会儿,阿凉就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顶着一脑袋的水珠,笑嘻嘻地说:“来啦?”
今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