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穗近期因为袭击的事,一直奔走在学校和奴良宅之间。
受伤的河童已经痊愈,但是之前的河流暂时不宜回去,所以近期也一直借住在奴良组,奴良组也有一只河童妖怪,要比阿凉年长许多,对它很是照顾。
滑瓢总大将将理穗安排给雪女冰丽照顾和锻炼。虽然理穗一直很忙碌,但是雪女冰丽说,“姬君的灵力太强了,像是明灯,太过惹眼,会不停的吸引妖怪,恶妖也会来纠缠,很危险。”理穗现在也相当认同这点。
所以每天放学后,理穗一直坚持跟着冰丽学控制灵力。
从最基础的感觉灵力开始,慢慢到收放、到凝聚、到释放。冰丽教得很耐心,理穗上手得很快。
奴良组的妖怪们对她很友善,有时候青田坊会给她倒一杯茶,首无会在她练习的时候安静地站在角落,鸦天狗偶尔从屋顶飞下来,问她“要不要吃点心”。
要是练习的太晚了,理穗就宿在奴良宅,虽然妖怪众多,但是理穗却有种很很安心的感觉。
她的房间推窗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樱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床铺是冰丽帮她铺的,被子很软,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她躺下来的时候,能听见走廊里妖怪们走动的脚步声,轻轻的,像雨点落在屋顶上。她不怕。这些妖怪不会伤害她。她知道的。
在回廊下乘凉时,她偶然从几个小妖怪零碎的闲聊里,拼凑出了一个名字,樱姬。
“那位大人啊,真是像月光一样温柔的人呢。”
“是啊是啊……”
“理穗小姐有时候感觉很像樱姬……”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怀念。理穗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那个姓氏飘进耳中。
藤原。
樱姬,旧姓藤原。
理穗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挠过。藤原。这个姓氏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涟漪。是奴良组的初代总大将,那位传说中的滑头鬼的妻子,似乎也是出身藤原一族的姬君。
亲戚吗?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出来,带着点荒谬,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夜风正巧拂过,院中那株高大的樱树摇曳着尚未绽放的枝条,在窗纸上投下婆娑舞动的暗影,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的疑问。
藤原家的女子,似乎总与“非常”的世界有着剪不断的缘分。
平安时代的绮罗满庭,战国时代的钟鸣鼎食,那些坐在帘后、身影朦胧的贵女们,笔下流淌出的和歌里是否也暗藏着对月下异闻的旖旎幻想?或是她们本身就吸引着,也窥见过常人不可见的幽玄之景?
藤原家的姬君似乎很容易吸引妖魔,也容易被神魔妖怪们所吸引。
理穗站起来,走出房间。她倚在门口坐下,忽然想给赤司发一条消息。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很快,赤司回复了。“没有。刚写完家庭作业。”
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手机外壳,心中积压的万千思绪翻涌而上,那些从总大将和樱姬故事里窥见的温柔与宿命,那些关于相遇、羁绊与选择的困惑,在此刻尽数化作轻声的问询。
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指尖继续敲击屏幕,将心底最迷茫的疑问,尽数诉说给他听:
“方才偶然知道了一个古老的故事,忽然很想同你说说话。你说,倘若从一开始就清楚知晓一段缘分的结局,或许坎坷,或许遗憾,注定布满荆棘,难有圆满……可为什么,依旧会有人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地选择彼此,坚定地走到一起呢?”
“什么样的故事?可以与我细说吗?我会是一个好听众。”夜色沉谧如水,赤司宅邸的书房浸在暖柔光晕里。
赤司端坐灯下,红色的头发覆着一层温软薄光,神色沉静淡然,指尖轻握着手机,只当理穗被某本古老怪谈话本勾走了心绪,静静等候她倾诉心事,分享感想。
而奴良宅的卧房,晚风穿过敞开的木格窗,卷着庭院花朵的淡香与草木清息缓缓漫入。回廊里妖怪们的步履轻缓细碎,落得极轻,像细雨敲瓦,理穗侧身靠在门框,指尖抵着微凉的手机屏幕,想起方才在回廊乘凉时,小妖怪们压低嗓音、满含虔诚追忆的细碎低语,那些被岁月封存、只在奴良组代代口耳相传的往事,在心底慢慢铺展开来,缓缓讲给赤司听。
“故事的男主角,是初代滑头鬼,一个妖怪组织奴良组最初的总大将。
他是霸道痞气的大妖,活过很长的岁月,明明也看遍平安盛世的繁华,也阅尽世间凉薄与人情虚妄。天性散漫不羁,原本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赤司看到文字,指尖微顿。
滑头鬼、妖之统领,皆是东瀛古老怪谈里常见的异类意象,他只淡淡归为古籍杜撰的志怪桥段,静静往下看,眼底含着浅淡的共情。
理穗的指尖不曾停歇,心绪随着古老的过往慢慢沉落:
“而故事里的那位女姬君,便是藤原樱姬。”
出身平安时代鼎盛至极的藤原氏,自幼养在深宅帘后,温婉美丽。她生得眉目清和,心性干净得像深夜倾泻的月光,温柔内向,却又藏着旁人难及的坚韧。
本该永不相交的两个人,却在某个落樱将晚的月夜意外相逢。月夜闯入,一刀倾心。
一来二去,悄然动心。滑瓢会趁着夜色潜入庭院,陪她静坐樱下,说山间风月、妖界异闻,讲人间山河万里;樱姬会卸下贵族姬君的矜持,为他沏茶、折樱,用温柔的心意,温暖他千百年独行的孤寂。”
理穗望着窗外摇晃的樱树枝影,心口轻轻泛起一阵微麻的怅然,继续在手机上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