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解,却毫不犹豫扬臂掷出。玉珏划出青弧,“叮”一声脆响,正中钟乳石尖!石尖应声崩裂,碎石簌簌而落,而就在石落瞬间,一股寒气自洞顶裂缝喷涌而出——竟是雷泽深处千年不化的玄阴冰髓,遇热即化,化作磅礴白雾,裹挟着刺骨寒流,轰然灌入洞中!
岩浆“嗤嗤”急缩,洞口豁然洞开。幼崽们跌撞而出,毛发尽湿,却毫发无伤。
伯益呆立原地,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掌心,又望向我——我颈间玉珏已失,唯余一道淡淡青痕。
“师尊,您……”
“玉珏无灵,只是引子。”我望向崖下重获生机的猰貐幼崽,它们正围拢断尾母兽,用湿鼻轻触它灼烫的脊背,“真正的引子,是它吞下的每一缕雷火,是它熬过的每一次酷暑严寒,是它护崽时,脊骨里迸出的那点不肯熄的硬气。”
伯益久久不语。良久,他默默展开鹿皮卷,在猰貐图旁空白处,以炭条写下:
【猰貐】
断尾非残,乃雷劫所赐;赤目非凶,乃吞火所淬。母兽昼伏夜巡,幼崽啼则耳竖,闻雷则喉震——非示威,实为以声导气,助幼崽疏泄雷煞。其尾疤遇雨则胀,胀则痛,痛则啸,啸则引雷……代幼承劫,百世不绝。
字字如刀,刻进皮卷。
第七日,我们回到涂山氏赠琮的祭台。伯益摊开全部鹿皮卷——七十二幅异兽图,幅幅背面皆密密麻麻注满小字:粪色、爪痕、夜鸣节律、畏忌之物、栖息偏好、幼崽习性、甚至某只狌狌左耳缺齿、某条旋龟甲纹多出三道螺旋……
他双手微抖,将卷轴郑重递来:“师尊,此非《山海图》,是《山海本草志》——草木饲之,异兽应之;异兽行止,反证草木之性。万物相生相克,不在高天,就在方寸泥沼、一捧粪壤之间。”
我接过,指尖抚过那些被汗水、雨水、泥浆反复浸染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有的被擦得模糊,有的被补得更重,像一道道倔强的伤口,又像一簇簇不肯伏倒的野火。
“好。”我声音微哑,“但还不够。”
他愕然抬头。
我取过他炭条,在卷首空白处,缓缓写下四个大字——
**山海经·初稿**
笔锋顿住,墨迹未干。我抬眸,直视他双眼:“经者,常道也。你今日所录,是常道之始,却非终章。猰貐吞雷,窫窳驱湿,狌狌识药……它们不是供人猎杀的凶兽,亦非供人膜拜的图腾。它们是洪荒的呼吸,是大地的脉搏,是比圣人讲道更古老、更沉默的法则。”
伯益喉头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明日,你随我入昆仑墟。”我收起卷轴,转身望向西北方云气翻涌之处,“西王母座下有不死树,树影所及,百草不凋;东王公居扶桑,其枝垂落,可测日影分秒。我要你画——不是画树画枝,是画树影移动时,阴影边缘三寸之地,苔藓如何由青转褐;画扶桑枝垂一刻,沙漏流沙如何因光影变化而微滞半息。”
他深深吸气,胸膛剧烈起伏,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祭台青石上,发出沉闷一声。
“弟子伯益,愿执笔为犁,耕尽洪荒万壑;愿以身为烛,照彻山海幽微!”
风忽大作,卷起鹿皮卷角,猎猎如旗。我伸手压住,目光掠过他汗湿的额角、绷紧的下颌、还有那双被炭灰染黑、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就在此时,祭台石缝里,一株被踩断的紫茎兰,断口处竟悄然渗出晶莹汁液,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微芒。
我心头微震。
——此兰名“薪蕊”,生于断处,愈烈愈明。古籍有载:“薪火断而复燃,其光愈炽,其焰愈纯。”
原来,它一直在我脚下。
我弯腰,指尖轻触那滴七彩汁液。它微凉,却仿佛有心跳。
伯益抬起头,泥灰糊满脸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洗,盛着整个洪荒初升的朝阳。
“师尊,”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待《山海经》成,弟子愿焚此卷于首阳山巅——以火为墨,以天为纸,让万兽真形,烙进苍穹!”
我未答,只将那滴薪蕊汁液,轻轻点在他眉心。
一点朱砂似的红,灼灼燃烧。
远处,雷泽水波忽然静止。所有涟漪消失,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万里无云的碧空,以及镜中,两个渺小却挺直的身影。
而就在这绝对寂静里,我听见了——
一种极细微、极坚韧的“滋滋”声。
像火种,在灰烬深处,悄然复燃。
(全文完,共计4498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