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首猛地一顿。
其中一颗头颅缓缓垂下,巨口微张,吐出一缕青气。气凝不散,绕我三匝,倏忽钻入我左耳。
刹那间,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
是用耳骨。
是用牙龈。
是用脚踝处那截曾被共工撞断、又被女娲补天石浆重续的旧伤。
我看见:
春雷并非劈落,而是自地底向上“拱”出,震开冻土,顶破种壳;
夏雨并非倾泻,而是千万水珠在半空彼此牵引、校准频率,以同一角度、同一速度、同一节奏,叩击新叶脉络;
秋风并非席卷,是一阵阵气旋自觉绕开将熟稻穗,只拂过稗草茎秆,助其枯槁伏地,为来年留出沃土;
冬雪并非覆盖,是亿万冰晶在坠落途中不断旋转、校准、咬合,最终以最省力的姿态,织成无缝天幕,护住蛰虫卵囊。
——天地自有其节律。
神,不过是听懂了这节律,并学会应和的人。
“原来如此……”我喃喃。
阿燧仰起脸,满脸泪痕,却咧嘴笑了:“师父,您耳朵……在发光!”
果然。左耳轮廓浮起淡淡金纹,如古篆“律”字,随我呼吸明灭。
我抬手,轻轻一招。
不周山断脊深处,那滴凝固的微光,倏然离岩,划出一道银弧,落于我掌心。
入手温润,轻若无物,却重逾昆仑。
它是一块皮。
夔之足皮。
皮面无毛,光滑如镜,映出我此刻面容——眉宇间不见疲惫,唯有澄澈;眼底没有悲悯,只有理解;嘴角未扬,却似含着整片初春解冻的河面。
“师父,怎么绷鼓?”阿燧迫不及待,“要雷木?要夔骨?可……夔只剩一只足啊!”
我摇头,将夔皮覆于左手掌心,五指缓缓收拢。
皮面竟如活物般延展、变薄、透光,最终化作一张薄如蝉翼、却坚韧如玄铁的圆膜,静静伏在我掌纹之上。
“鼓不在外。”我摊开手掌,夔皮随我掌心起伏微微鼓荡,“鼓在体内。”
阿燧怔住。
我弯腰,掬起一捧归墟海水。
水入掌,未漏一分。
夔皮映水,水面倒影却非我容颜——是方才九首蛇身,是井台“源”字,是蚁穴沙丘,是人族篝火旁老人教孩童结绳记事的手势,是巫族战鼓擂动时肌肉绷紧的线条,是妖族祭天时羽冠上翎毛震颤的频次……
所有“动”,皆有“律”。
所有“律”,皆可“和”。
“制鼓八面。”我声音渐沉,如地脉深处传来的回响,“非为八方,乃为八节——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每一面,对应一日影所移之位,亦对应人心一念所起之时。”
我右手指尖凝出一点灵火,不灼人,只温热。
火尖轻点夔皮中央。
“第一面,春鼓。”
皮面漾开涟漪,浮现嫩芽破土之纹。
我左手虚握成拳,置于心口——咚。
不是敲击。是心跳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