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伯特的呼吸有些急促,咬牙切齿道:“一旦公开,安拉就会知道真相!你忍心让她发现,她活下去的代价是别人的生命吗?”鲁伯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绝望,“她那么善良,要是知道每天喝的营养剂是用活生生的人类肝脏做的,她会崩溃的!你想毁了她吗?!”
尽管对此局面早有准备,苏语落还是不由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声音依旧冷硬:“安拉比你想象得更坚强,她绝不会允许自己一辈子活在谎言里,成为你罪行的帮凶。”
靠在书架上的葛力姆乔终于动了动,他直起身,一步步走向鲁伯特,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一个月。”他的声音低沉,像冰锥刺进鲁伯特的耳膜,“给你一个月时间,清理干净所有烂摊子。一个月后,安克拉尼的事,我们接手。你要是敢耍花样……”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雷迪克家的产业,应该够填那些受害者的窟窿了。”
鲁伯特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看着葛力姆乔那双毫无温度的蓝色眼睛,知道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只能不死心地低吼:“蓝染把你们派来,是保护安拉的安全,而不是搞死我!没了雷迪克家的支援,你们怎么维持运作?!蓝染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
葛力姆乔冷哼一声,朝桌上的电话扬了扬下巴:“你不妨自己和蓝染通个电话,看他怎么答复你。”
鲁伯特面如死灰,双手插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中,低下头去,良久,才哑着嗓子,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片刻后,他又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望向苏语落,“你真的……有办法救安拉?”
苏语落微微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十恶不赦的人渣眼里,看到一点仅存的人性,让她意识到,作为一个父亲,鲁伯特是真心希望唯一的女儿能够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但她很快将这点恻隐之心压下去,冷漠地说:“安拉的事,以后都不用你管。比起罕见病,她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一个你这样的父亲!”
鲁伯特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愤怒的眼神中又带着一丝不甘。苏语落不想多说,转身走向门口。没想到行至门前,鲁伯特突然开口:“有一样东西,是阿芸生前留下的,我打算交给你。”
果然,苏语落猛然停下脚步,转身瞪向座位上的鲁伯特。鲁伯特缓缓起身,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个纸盒,递给苏语落:“这是阿芸和丹尼尔婚后不久买的,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很宝贝……丹尼尔知道阿芸私下去找你,怕她泄露秘密,就雇了「幽灵」去灭口。我也是在阿芸出事后才知道这件事。”鲁伯特说着,停顿了几秒钟,“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但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加害阿芸。我现在把她的遗物交给你,希望你能……救救安拉,还有,放过丹尼尔。”
苏语落冷笑一声:“安拉我一定会救,至于丹尼尔,你以为用一个物件,就能换他一条命吗?”说完,她刚要接过纸盒,葛力姆乔已经抢先一步,将纸盒拿在手里,检查了一下,才慢慢打开盒盖,从里面掏出一个水晶球八音盒。
苏语落瞳孔骤缩,紧紧盯着眼前的八音盒,睫毛不停颤抖,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直线,脸上虽然没有表情,眼底却在一瞬间泛红。面前的物件,和她六岁生日当天,趴在游乐园的橱窗前,恋恋不舍地看了很久的那款八音盒,一模一样。她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摸,还没碰到,葛力姆乔已经将水晶球放回纸盒,平静冷漠地说:“东西我先替你收着,检查过没问题再还你。”
苏语落听了,收回手指的同时也收回视线,没有多说什么。她突然觉得好累。安克拉尼未知的命运,鲁伯特对姚希芸不寻常的亲密称呼,被窝藏起来的直接凶手丹尼尔,珍藏多年的八音盒……一件件真相并没有带来拨云见日的豁然开朗,反而让她感觉正一步步陷入可怕又混乱的深渊。
◇◇◇
虽然请了长假在家,安克拉尼也没有懈怠,每天的课程都由专业教师上门授课。苏语落见到那位向小孩子宣扬荒谬言论的艺术鉴赏老师沈艾琳·汉森,努力压下想要向校方建议更换人选的冲动。
看着安克拉尼努力学习的认真模样,苏语落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沉得发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安克拉尼握着画笔的小手上,那双手正专注地临摹着画布上的向日葵,指尖沾着星星点点的明黄颜料,像极了她上次送自己的那张照片里,笑起来时眼里闪烁的光。苏语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葛力姆乔给的那份病例复印件,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她捏得发皱。
“语落姐姐,你看我画的好不好?”安克拉尼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举着画纸凑到她面前。画上的向日葵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蓬勃的劲儿,像极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苏语落赶紧调整状态,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充满元气:“哇,反正我觉得梵高像你这个年纪,肯定画得没你好!”安克拉尼被逗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真的吗?那等我画好了,把它送给你!”
“这我可得好好收藏,等你以后成了知名画家,我这幅画就值钱了。”苏语落半开玩笑地说着,视线却不自觉飘向窗外。花园里的鸡蛋花又落了几片,蒂塔·安德里亚正弯腰清扫。她想起昨晚在密室里看到的那些玻璃试管,想起葛力姆乔说的“停药就会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不能让安克拉尼一直活在这样的谎言里,更不能让她成为雷迪克罪行的牺牲品。
“安拉,”苏语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一个有很多向日葵的地方好不好?”
安克拉尼听了,满眼期待:“是哪里呀?”
苏语落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暂时保密哦。”
安克拉尼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大哥哥也会一起去吗?”
苏语落有些意外安克拉妮竟会如此在意葛力姆乔,犹豫片刻,不得不如实回答:“他……会的。”毕竟,要找到井上医生,非得靠那家伙带路不可。
“哇,”安克拉尼开心又狡黠地笑道,“那我岂不是要当一路的电灯泡?”
苏语落耳根一红,抄起画笔,作势指了指画布:“你再胡说八道,我就给你的向日葵上画个苹果!”
安克拉尼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哦,这次我听明白了,你是说塞尚的《苹果》吧?汉森老师说过,梵高最讨厌的画家就是塞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