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一趟护士站,叫医生来查房。”
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逃命的仓皇。李老师转过身,步伐凌乱地走向门口。在即将跨出那个门框的瞬间,林晚看到那个总是挺得笔直的灰色肩膀,极其剧烈地向下垮塌了一下。
门被仓促地带上。几秒钟后,一声压抑到极点、仿佛某种大型动物濒死前的粗重喘息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木板,在走廊里闷闷地炸开。
下午的阳光斜切进病房时,周言撞开了那扇门。
她显然不具备李老师那种老派的克制力。年轻女孩的眼下挂着两团青黑的眼袋,手里一手拎着一兜表面坑坑洼洼的丑苹果,一手拎着两盒全脂牛奶。东西被她毫无章法地往柜子上一扔,整个人就像一头发怒的小兽,直冲到病床前,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咬在沈知微的脸上。
那是一种带着极强攻击性的、非要从这张脸上刮下点什么旧日痕迹的执拗。
沈知微被这种毫无边界感的注视盯得有些茫然。她微微偏了一下头,试图躲开这种令人不适的视线压迫,语气里透着恰如其分的困惑:“你是?”
周言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她胸腔里那股憋了几个月的、准备在沈知微醒来后大哭一场、甚至大骂一场的情绪,就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弹了回来,甚至带起了一阵令人反胃的恶心。
女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硬生生把脸上的肌肉扯成一个极其夸张、甚至有些狰狞的笑。
“我叫周言。你以前的……朋友。”那个“朋友”的词缀被她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试探。
“以前的,朋友。”沈知微顺着她的尾音,把这几个字在唇齿间缓慢地过了一遍,像是在评估一个完全陌生的学术名词。随后,她得出了结论,冲着周言点了点头,“你好。”
周言脸上的那个假笑瞬间崩塌了。
她猛地转过身,后背像被鞭子抽过一样弓了起来。双手在那个塑料袋里近乎疯狂地翻找着,塑料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我给你削个苹果!”她的声音变得极度尖锐,试图用这种噪音来掩盖自己无法控制的发抖。
“你以前可绝对不会跟我说‘你好’。”周言的背影剧烈起伏着,手里的水果刀在苹果皮上狠狠切下一刀,“你以前看到我,就像看到一团碍事的空气。哪怕我把实验数据怼到你脸上,你最多也就点个头,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病床那边安静极了。
没有那句熟悉的“实验数据不是用来聊天的”。沈知微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在愤怒和崩溃边缘反复横跳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对陌生人情绪失控的不解和轻微的不安。
苹果皮在周言剧烈颤抖的手里断成了好几截,啪嗒啪嗒地掉在干净的地砖上。
“我以前老在背后骂你,”周言死死盯着手里那个坑坑洼洼的果肉,声音开始渗出哭腔,“我说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数字机器,说你除了公式根本不配做个人……现在你好了。你真的变成一个会笑、会说你好的‘正常人’了。”
最后一块果皮掉落。周言没有去捡。
“我应该高兴的。”
她这辈子从没用过这么比黄连还苦的语气,说出“高兴”这两个字。
沈知微的目光在周言通红的耳朵和林晚惨白的侧脸上来回游移了几次。大脑的空白让她无法处理这种极其复杂的情感纠葛。最终,她选择了一种最安全、最符合人类社会规范的回应方式。
“对不起。”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我不记得了。”
周言握刀的手猛地一顿。那把锋利的水果刀深深卡在果核的边缘,再也切不下去半分。
时间在周言僵硬的背影上停滞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极其粗暴地一把将刀抽出来,用一种几乎要破音的假嗨语调喊道:“不记得就不记得呗!道什么歉啊!以前那些破事儿烂事儿,全忘了才好呢,谁稀罕你记得!”
她猛地转过身,将那个削得惨不忍睹的苹果几乎是塞进了沈知微手里。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那颗苹果,没有嫌弃它的卖相。她顺从地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然后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极其认真地对周言说:“很甜。谢谢。”
“嘎吱——”
周言的膝盖猛地撞在铁椅子的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去趟洗手间!”
这句话完全是吼出来的。周言甚至没有看沈知微一眼,像一个被彻底击溃的逃兵,跌跌撞撞地冲向了病房门。门板在她身后被重重摔上,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被人死死捂住嘴巴才发出的呜咽。
沈知微嘴里还嚼着那一小块果肉。她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门板,清澈的瞳孔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无措。她转头看向一直像个幽灵般坐在阴影里的林晚。
“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