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太无辜了。无辜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轻描淡写地切开了林晚的动脉。
林晚死死盯着沈知微嘴角沾着的那一星点苹果汁液。那个曾经在胃痛到痉挛时也不肯吃一口别人递过来的东西的沈知微,现在正乖顺地咽下了一块陌生人削的苹果。
“没事。”林晚的声带已经彻底坏掉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她只是……因为你醒了,有点高兴。”
沈知微“哦”了一声。这个完美的、符合逻辑的解释迅速安抚了她那刚刚建立的、脆弱的认知系统。她低下头,继续认真地啃那个苹果,不再追问。
傍晚的光线开始在病房里呈现出一种颓败的灰蓝色。
陈屿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的。这个长期在实验室里和代码打交道的男生,原本就单薄的身体现在更是瘦得像根竹竿。他双手死死端着那盆林晚搬来的绿萝,整个人像是被胶水黏在了门框外,半步都不敢跨进来。
直到林晚用一种近乎麻木的眼神冲他点了点头,他才像一个做错事的学徒,小心翼翼地蹭着地砖走进来,将那盆绿萝稳稳地安置在窗台上。
“沈、沈师姐。”陈屿的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风化的纸屑。
沈知微将视线从那半个没吃完的苹果上移开,先是在那盆绿萝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看向陈屿那张因为极度紧张而充血的脸。
“你是?”依然是那句精准触发所有人痛觉神经的台词。
“我叫陈屿。”男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以前在实验室,您的组里……您带我。”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没有像对待周言那样说“对不起”,因为陈屿身上并没有那种强烈的攻击性情绪。她的视线越过陈屿的肩膀,重新落在那盆植物上。
“这盆花,真好看。”
这是一句极其普通的、发自内心的赞美。
但陈屿却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死死定在了原地。
林晚看着陈屿那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脏深处发出一声极其残忍的冷笑。
她太知道陈屿在崩溃什么了。以前的沈知微,绝对不可能用“花”这么感性且不严谨的词汇去定义一盆植物。在她那里,她会要求陈屿每隔七十二小时,用带有刻度的烧杯,精准量取150毫升的纯净水浇灌根部,并在Excel表格里记录下叶绿素浓度的细微变化。
而现在,沈知微用一种欣赏一件装饰品的庸俗目光,说它“真好看”。
陈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似乎想解释那不是花,那是你的标本七号;似乎想说师姐你以前教过我不能用肉眼去判断植物的状态。但他看着沈知微嘴角那一抹浅浅的、属于普通女孩的笑意,所有的学术信仰都在那一刻崩塌了。
“嗯。”陈屿的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他用力地、近乎绝望地点了一下头,“好看的。”
夜幕终于像一块沉重的裹尸布一样降临了。
主治医生带着一群实习生完成了一轮毫无波澜的查房。医生用手电筒刺激了沈知微的瞳孔反射,问了那些刻板的神经科问题。沈知微乖顺地配合着,甚至在答错日期时,还露出了一丝属于正常病人的赧然。
“恢复得远超预期。”医生在病历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海马体的物理损伤目前看来只影响了记忆存储区,没有波及语言和基础认知功能。这是个奇迹。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了。”
“谢谢医生。”沈知微礼貌地道谢。
那个“奇迹”的判定,却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病房里其他四个人脸上。
探视的时间到了。
周言是最先受不了这种凌迟的。她从窗边大步跨过来,眼神极快地从沈知微脸上刮过,声音硬邦邦的:“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好。”沈知微点头,语气温和,“路上注意安全。”
这句带着明显社交客套的叮嘱,让周言的后背再次僵了一下。她没再吭声,几乎是用撞的推开了门。
陈屿紧随其后。走到门边时,他像是不甘心似的,突然回头死死盯着那盆绿萝,对着沈知微说:“师姐,那盆绿萝……标本七号,我帮您浇过水了。严格按照三天一次的频率。”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用那些刻板的数据唤醒一丝过去的幽灵。
沈知微的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解,似乎不明白一盆花为什么要起这么奇怪的名字。但她依然维持着那种完美的体面:“好的,辛苦你了。”
陈屿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逃进了走廊的黑暗里。
李老师是最后起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