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走到床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被她寄予厚望的、足以改变交叉学科格局的天才。那目光里,有一种看着一件绝世瓷器被摔碎后,又被人用粗劣的胶水重新黏合成一个廉价水杯的极其复杂的悲哀。
“好好养着。”李老师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认命的沧桑。
“好。”沈知微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以示恭敬,“李老师也早点休息。”
李老师的指尖在灰色外套的衣角上死死抠了一下。她没有再回应,转身走向门口。在路过林晚身边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极快地瞥了她一眼,扔下四个只有气音的字:
“出来一下。”
走廊里的冷光灯似乎又老化了一些,发出更加刺耳的高频噪音。
李老师站在那扇布满水汽的窗前,背对着林晚。那个因为常年伏案而有些驼背的身躯,此刻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极其苍老、单薄。
“她叫我‘李老师’。”
这几个字从李老师干瘪的喉咙里飘出来,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灰。
林晚的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没有接话。因为她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杀伤力。
“你懂的吧。”李老师的胸腔缓慢地起伏了一下,声音开始不可抑制地发抖,“她以前……从来不这么叫我。这六年里,哪怕她拿着刀逼着我批经费的时候,她也只叫我‘老师’。没有姓氏,没有头衔。就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李老师猛地转过身。路灯的昏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将她脸上深深刻下的法令纹照得一清二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溢出了压抑了一整天的绝望。
“那是她那个疯子,用来表达绝对信任和归属感的唯一方式。她根本不在乎我是谁,她只在乎我是她的‘老师’。”
李老师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指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可现在呢?她叫我‘李老师’了!她会笑了,会跟我说‘您早点休息’了,她变成了一个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好学生、正常人了!”
一滴浑浊的老泪终于砸碎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李老师的声音已经彻底变成了气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质问:
“林晚……她变好了,是不是?”
林晚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在切割着她的声带。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学术奉献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她眼底那种近乎哀求的、渴望被否定的光。
“是。”
林晚听见自己极其残忍地、将那把沾血的刀彻底捅进了李老师的心脏。
李老师死死盯着她。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同谋,又像是在看一个同样被判了死刑的狱友。良久,老人颓然地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极长、极破碎的叹息。
没有任何道别,李老师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了电梯间。那逐渐远去的布鞋摩擦声,像是带走了这层楼里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信仰。
林晚不知道自己在墙边僵立了多久。
直到骨头深处的寒意提醒她必须要动一动时,她才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灯。
她的大脑在疯狂地进行着极其残忍的复盘。
沈知微说“李老师好”时的恭顺,说“谢谢”时的自然,说“这盆花真好看”时的庸俗。还有在面对主治医生时,那个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标准答案般的“沈知微”。
是的。她什么都知道。她的常识系统、语言中枢、社交模块,全都在完美运转。
她只是,唯独把他们这些曾经深深刻在生命里的人,当成了必须被清理的冗余垃圾,彻底格式化了。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负面情绪强行压缩成一个坚硬的核,然后推开了病房的门。
沈知微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入睡。
她侧着头,视线越过窗台,正看着远处高楼上那个闪烁的红色航空警示灯。路灯的光晕在她苍白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极具欺骗性的温柔。
“你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沈知微转过头。她的语气极其自然,就像是在对一个下班回家的室友打招呼。
林晚的脚步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后,她拖着那具仿佛有千斤重的躯壳,走回了那把属于她的铁椅子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