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沈知微那张因为听到新鲜事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那双不再充满防备的眼睛,一种极致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是啊。”林晚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干笑。眼眶里的灼热感几乎要烧穿角膜,但她死死维持着嘴角那个僵硬的弧度,“你养得,非常好。”
沈知微并没有察觉到那笑容背后的惨烈。她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种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甚至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在这个曾经见证了无数次濒死挣扎的病房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看来我以前,还挺懂生活的。”
林晚没有再去纠正那个关于“生活”的荒谬结论。她只是坐在那片昏暗的阴影里,看着这个占据了沈知微躯壳的“陌生人”,一点点地将那个偏执、疯狂、却爱她爱到骨子里的沈知微,彻底抹杀。
夜渐渐深了。
沈知微的体力毕竟还没有完全恢复。她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眼皮开始不可控制地打架。
“我有点困了。”她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哈欠,用左手笨拙地将白色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睡吧。”林晚熟练地站起身,将她肩膀处的被角死死掖进床垫的缝隙里。
沈知微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但仅仅过了几秒钟,那两片眼睑又重新掀开。她看着重新坐回铁椅子上的林晚。
“你明天……”她的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对未知的不确定感,像是一个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试图确认第一个稳定坐标的雏鸟,“还会来这里吗?”
林晚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双清澈的眼睛上。
“会。”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单音节,却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重量。
沈知微似乎对这个极其笃定的答案感到满意。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林晚坐在床边,犹如一座守墓的石雕,死死盯着那张失去防备的睡颜。
以前的沈知微,连睡觉都像是在执行某项危险的任务。她的眉头永远是紧锁的,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着,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攻击。
而现在,她平躺着,四肢舒展。嘴唇微张,甚至因为呼吸的顺畅而发出极其轻微的鼾声。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从没有受过任何创伤的健康人。
林晚缓慢地伸出右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沈知微脸颊的那一刻,停顿了。
她隔着几毫米的空气,描摹着那个并不存在的沈知微的轮廓。
“你以前……”林晚的声音轻得连病房里的空气都没有惊动,“就算疼死,也不会问别人‘你明天还会来吗’这种摇尾乞怜的话。你只会高高在上地扔下一个‘嗯’字,然后把我一个人留在那个冰冷的宿舍里。你傲慢地以为,只要你不开口,所有人就都不会走。”
睡梦中的人呼吸依然绵长,对这些带着血泪的控诉毫无反应。
林晚的手指最终没有落下去。她收回手,规矩地放在自己因为消瘦而突出的膝盖骨上。
她的视线转向窗外。远处那栋高楼顶部的红色航空警示灯,正在夜色中机械地闪烁。一下,一下。像极了沈知微那缓慢复苏的、却不再属于她的心跳。
她究竟在等什么?
等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从这具温和的躯壳里重新破茧而出?等那个曾经用手指戳着她心口宣告主权的人回来?还是仅仅在等自己彻底疯掉,接受那个事实——她深爱的那块冰冷的铁,已经永远地融化成了一滩抓不住的水?
林晚闭上眼睛。
那都不重要了。
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这具躯壳还在喘气。
她都会准时坐在这把冰冷的铁椅上。她会继续给她倒温水,听她说那些不着四六的废话,看着她对着一盆标本露出属于“正常人”的笑。
因为那四十二秒的债,必须有人来还。哪怕,债主已经彻底撕毁了借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