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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告别（第1页）

期末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荷葉正在检查最后一遍答题卡。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她把最后一道阅读理解的选项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合上笔帽。这支笔从开学陪她到现在，笔杆上的橡皮筋已经松了，缠了一圈又一圈。她用指尖把松了的橡皮筋重新绕紧，一圈又一圈，直到笔杆硌得指腹发疼，才把笔放进笔袋里。

交卷。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喧闹。王浩抓着大个对答案，大个说我选择题全选的C，王浩说你完了这次C没几个，黄维维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荷葉绕过人群，在楼梯口看见林知夏靠在窗边，手里拿着笔袋，看见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怎么样。”

“正常。”

窗外梧桐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比考试前亮了。这一个学期以来所有熄灯后还亮着的台灯、所有烟花声中的专注、所有被她描深的圈、所有放弃的热闹，都沉淀在这一声“正常”里。不是“考得很好”，不是“应该能进前三十”——只是正常。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接下来就是等。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一起往楼下走。有一盏声控灯在白天忽然闪了一下，林知夏的步子慢了半拍，和每个傍晚在岔路口一样。荷葉跟在她身后，多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考试结束之后的几天，日子忽然变慢了。帮扶小组没有补习，302的灯也暂时关了。荷葉每天在宿舍里等，王浩依旧在上铺嚎英语阅读理解太长，大个依旧早早就打起了鼾。她翻了几页错题本——那些被反复描深的圈还在那里，边缘带着墨渍，有些还沾着橡皮擦的碎屑。傍晚从宿舍出来，她绕了一段路，经过公告栏。那面玻璃还是空的，夕阳照在上面，反射出她自己的轮廓。上学期期中她站在这里，从下往上找了很久，最后在中游偏后看到自己的名字。那时候她连集合符号都看不懂。现在她从上面往下数——但名字还没有贴上去。明天。

1月22日上午，公告栏前围了好几层人。

荷葉从人群中挤进去，从上面往下找。年级第二十九名。前三十，刚好挨着边。她站在那里，周围喧闹着，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抱怨数学太难，有人拍着胸口说还好及格了。她没有动。公告栏的铁皮冰凉，像东京窗玻璃的触感——那个花火大会的夜晚，窗玻璃也是这样震得嗡嗡响，烟花在夜空炸开，她在这边做题。烟花没去看，海边没有去，她把整本错题本的每一道错题都练过了——换来的是下学期还能站在她旁边。她把成绩单从公告栏前退出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和纸船放在一起。像收藏一张用夏天换来的车票。

林知夏站在人群外，年级第五。荷葉走到她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挺好的。”

林知夏也轻轻点头。“挺好的。”

下学期，她还能来。

1月23日下午，放寒假。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东西的声音。王浩把英语卷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大个在旁边说你别乱扔垃圾，王浩说这是我告别仪式。黄维维背着画板从后门出去，王浩在后面喊“寒假有空出来玩”，黄维维头也没回，举着荧光棒挥了一下——那是元旦晚会那天用的，后来一直插在她书包侧袋里。陈阳把课桌一张一张对齐。横排和地砖线平行，竖排和窗户边框垂直。然后是椅子——有人把椅子倒扣在桌上，他拿下来，推到桌肚下面，椅背刚好贴着桌沿。讲台上的粉笔头按颜色放回粉笔盒。

荷葉和林知夏最后走出教室。林知夏关了灯，荷葉带上门。两人走到操场，走得很慢。荷葉默默数着跑道上的白线，每走三步就落后半步，像在延长这条路。

林知夏看着脚下的跑道线，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很轻，和平时讲题时一样平稳。“寒假我可能没法联系你。家里没有电话。”

荷葉说嗯。她早就知道。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回头去看林知夏，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一点。林家没有电话，没有手机，凤凰村只有村口小卖部那台公用电话。整个寒假，她听不到她的声音，见不到她的人。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纸船的棱，一下，又一下。

林知夏没有再说别的。她只是在走到跑道尽头时，步子比平时更慢了一点。

走到岔路口。和每天傍晚一样，和第一次补习后一样，和晚会结束后一样。路灯还没亮，天边有一层很淡的橘红色，像是落日最后一点余温。

“开学见。”林知夏说。不是明天，是一个月以后。她转身往女生宿舍走。

“等一下。”荷葉脱口而出。

林知夏停下来，回头看她。荷葉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纸船，停了片刻。

“哪个。。。提前，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林知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走。荷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拐过楼道口，连衣角都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后来她才转身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老李的车停在路边。荷葉拉开车门时，看见林知夏站在公交站台下的人群边缘，手里拎着那个旧书包。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人群往前涌。她等到最后一个才踏上踏板。车门关上，车身晃了晃，驶出站台，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荷葉一直看着那辆车，直到车影消失在远处，站台空了。她把成绩单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折好，和纸船放在一起。老李发动了车。窗外行道树一棵棵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晃成模糊的影子，像东京八月被风吹动的梧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