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八月的晚霞。暑假还剩一周。
荷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词汇手册,笔尖停在某个单词上。蝉鸣还在响,暑假作业已经写完了。她正在搜索西南政法大学的招生简章,手指划过屏幕上的学校大门——照片里的校门比她想象的要宽敞,门前的行道树是南方的品种,叶子很密。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荷葉!我回来了!”
柚站在门口,皮肤晒成了小麦色,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怀里还抱着一个充气海豚。她把东西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往荷葉床上一倒,开始叽叽喳喳。
她翻出手机相册在荷葉眼前挨张划:隅田川花火大会——河边的夜景、穿着浴衣的人群、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瞬间。她说那天晚上人特别多,她们几个人挤在堤坝上,其中一个差点掉进河里。后来她们去了便利店,买了几根冰棍,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吃,蚊子咬了好多包。她指着照片上那个被烟花遮住半张脸的男生说这是便利店门口碰到的高中生,穿着白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帮他和他的朋友拍了好多张合影——他笑起来很干净,但手机被他旁边的朋友拿走了,没要到联系方式。
“他就在那个便利店门口站了好久。我后来回去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在发短信。我觉得他是在等我们回来,但没好意思问。那家冰棍特别好吃——红豆味的。你下次一定要去。”
荷葉看着那张照片。夜色里,那个男生站在便利店门口,白T恤被路灯光照得发亮。她记得那天晚上。窗玻璃被花火大会的闷响震得嗡嗡响,她坐在书桌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柚发来的消息:“我们在便利店买冰棍,这个傻子把红豆味买成了草莓味。”她回了一个笑脸。现在这些照片像拼图碎片一样洒在她面前,把那个她错过了的夏天重新拼成完整的形状。
还有海边的照片。沙滩上几个女生并排躺着,对着镜头比耶,每个人脸上都盖了半顶草帽。柚说这是她们在海边等日出,结果全部睡过头了,醒的时候太阳都快出来了,脚边还有只寄居蟹爬过。
“明年暑假你也来嘛。”柚把手机收回去,翻了个身看着荷葉。“别老在家窝着。你都错过一个夏天了。”
荷葉把注意力放回电脑上。“明年再说。”
柚没有追问。她躺在床上,把充气海豚抱在怀里,用脚踝碰了碰荷葉的脚踝。和每次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话时一样。从小到大,柚知道“以后再说”是什么意思——不是拒绝,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柚忽然翻了个身,把充气海豚压在胳膊底下,问起赌约的事。
“完成了。前三十,刚好。”荷葉把英语词汇手册合上。
柚又问那边的爸爸知道了吗。荷葉说还没,成绩刚出来就放假了,他今天没回家。保姆阿姨说他最近挺忙的。
柚重新倒回床上,说那他要是不认呢。柚对那边的爸爸不熟——其实她们两个都不熟。荷葉来这个家之后和叶父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多少,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份陌生本身就让人不安。
柚忽然坐起来看着她。“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干嘛非要留在那边文科班。你又不是那边的人,转理科也无所谓吧。”
荷葉说:“那边妈妈支持他读文科。这是叶何的身体,叶何的人生。我不能替他做别的选择。”
柚歪着头看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促狭的笑意。“就因为这样?”
“……就这样。”
“真的?”
“真的。”
柚把充气海豚抱进怀里,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那会不会也因为什么人呢。”
荷葉翻了一页词汇手册,没有抬头。“都是女生。”她的耳尖慢慢漫上一层红,手指停在页角上,没有翻过去。
柚挑了下眉,笑意更深了。“又没说是哪个人。”
她没有接话。柚也没有追问——只是用脚踝碰了碰她的脚踝,和每次一样,什么都没说。
蝉鸣还在响。暑假还剩一周。窗台上那个干涸的蝉蜕,薄如蝉翼,仿佛一碰就碎——像她刚在文科班扎下的根。明天早上她会把成绩单放在叶父的书桌上等他回来。他要是回来,她就把成绩单推过去。他要是还不回来,她就继续等。赌约完成了,她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