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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蓦然回首（第1页）

街上到处是人。

几条主街封了车，路边支满摊位。糖画摊前围着小孩，灯笼摊上挂着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有人试扩音器，“喂喂喂”从街这头传到那头。炸芝麻汤圆的油锅滋滋响，空气里混着芝麻香、糖稀焦甜和鞭炮硝烟味。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空，砰一声炸开，光点碎在暗红色的天幕上，引来下面一片抬头和人声。过不了几秒又响一声，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着夜。街边店铺方向传来各种音乐，有人跟者哼唱《恭喜发财》。主舞台背景板上印着赞助商的名字，最中间那块反着光，每次烟花一亮，字就亮一下。

到处都是人。一家人出来的，老人牵孙子，父亲扛小孩在肩上，灯笼在腿之间钻来钻去。年轻人三五成群举着烤串。路边有个小姑娘抱塑料桶，桶里插满玫瑰，包粉色玻璃纸，见情侣就凑上去。一个男孩买了三朵，女孩说你买这个干嘛浪费钱，手已经接过去了。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招牌写“第二杯半价”，一对情侣捧两杯挤出来，女生踮脚插好吸管才递给男生。

荷葉从滨江路走进来。张婶做晚饭时提了一句“你爸今晚要去晚会剪彩，让你也去看表演。”，她嗯了一声，吃完饭洗了碗。别墅空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低鸣，她抓起外套出了门。

王浩还在老家，前两天发了张自拍过来——背后是灰瓦屋顶和薄薄一层雪，他比了个耶，笑得眼睛眯成缝，下面跟一条：我们这里居然下雪了，羡慕吧。她回“没下”，王浩又发几张雪景，一脸得意。她没再回，嘴角动了一下。

确实不明白不就是薄薄一层吗，很稀有吗？

卖灯老人正往摊上挂最后一排灯。那摊子上什么都有——莲花灯瓣儿层层叠叠，走马灯转着纸剪的戏文人物，鲤鱼灯尾巴上缀着彩线编的流苏。老人一边挂一边吆喝：“自贡纸灯啰——手工扎的，宣纸糊的，非遗工艺，看一眼少一眼——”声音沙哑，像喊了一晚上。

荷葉停下来。

竹篾扎骨，糊宣纸，纸薄得透光。手工描的圆眼睛，长耳朵微微往后竖，像听到了什么动静。竹柄缠红绳，编一个简单的结。烛火在里面一映，整只兔子都在发亮。

她把灯提起来。兔子安安静静蹲在她手边，耳朵竖着，好像在听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挑这只。大概是因为那只兔子让她想起一个人——坐在教室窗边，安安静静地低头写字，不太说话，但什么都听得见。像这只兔子一样。

她从没见过做得这么精致的纸灯。在东京，提灯都是塑料壳印卡通图案，不会有人用宣纸糊一只兔子，更不会在耳朵上留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折痕。

她看着那对纸耳朵，付了钱。老人用打火机帮她点亮，烛火在纸罩子里晃一下，稳住了。灯提在手里，兔子刚好到腰，光照亮了她的手背和羽绒服下摆。

她沿街往前走。两边全是人，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情侣从她身边走过去，一家人从她身边挤过去，她提着兔子灯慢慢走，烛火一摇一晃。有人看她的灯一眼，有人没看。她也没看谁。

走到灯谜长廊，纱灯密密挂在两边，纸罩上写谜面，墨笔字，有的被风吹卷了边。人潮穿行，灯光把人影投在纱面上，明明灭灭像流动的河。她正看一盏莲花灯，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手里的兔子灯轻轻晃了晃。

满街都是结伴的人，笑声、叫卖声、锣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沸腾的糖水。她提着灯慢慢走，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些。不知道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旁边忽然跑过去一个男孩，手里举着快融化的糖画。男孩跑太快，攥手里的钥匙扣甩出去，滚到她脚边——塑料小马。她弯腰捡起来，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塑料。然后听见一个声音——

“浩浩！慢点！”

声音由远及近，穿过喧闹的人潮，落在她耳边。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满街的嘈杂。

荷葉握着钥匙扣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直起身，没有立刻转头。风卷着纱灯的流苏扫过她的手背，兔子灯的烛火在纸罩子里晃了晃。

然后她蓦然回首。

林知夏就站在三步之外。

满街的灯火都成了她的背景。纱灯的暖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软金色的边，碎金似的落在她的发梢和肩头。穿一件红色棉袄，不是过年小孩穿的大红，是暗一点的红，像春联纸被灯笼光浸过之后沉下来的颜色。棉袄是新的，肩线和袖口的针脚都还没洗软，拉链拉到锁骨，领口翻出一小截浅灰毛衣领。头发比期末长一点，扎在脑后，几根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

她正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追着弟弟跑过来的。看见荷葉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锣鼓声、人潮声、远处的歌声，忽然像被按下了静音。满街的热闹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中间那盏晃悠悠的兔子灯。

荷葉手里的兔子灯忽然停住了晃动，咚咚咚的一下，又一下。烛火透过薄宣纸，把她的手指映得微微发亮。

林知夏也看着她。看着这个提着兔子灯，站在灯火阑珊处。

空气里飘过来很淡的皂角味，是她身上的味道。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弯把手里的钥匙扣递过去。“你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