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栩昱转过身,看着今寺。“城里那些江湖人,你们进来的时候看见了吧。”
“看见了。他们看到血月之后很兴奋。”
“兴奋得过了头。”盛栩昱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血月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额前那颗朱砂痣染成了深红色。“禁制封城,血月当空,正常人的反应是恐惧,是慌张,是想逃出去。但这些江湖人没有。他们从进城开始就在等这一天——等禁制启动,等血月升起来。我让燕子去探过他们的底。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表面上穿着不同宗门的服饰,佩着不同门派的刀剑,但他们身上都有同一个印记。”他看了燕一眼。
燕从袖中摸出一块从衣袍上撕下来的布片,展开。布片上画着一个极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圆里有一轮弯月。弯月是倒过来的,月牙朝下,像一只向下滴血的眼睛。画工的笔法粗糙,但图案的结构很清楚。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缝在衣领内侧,刻在刀柄上,纹在手臂上。位置不同,但图案完全一样。”燕把布片翻过来,背面也画着同样的图案——倒悬的弯月。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不是宗门标记,不是江湖帮派。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教派。他们在禁制启动之后没有慌,在血月升起之后没有逃,反而发出了欢呼。他们崇拜那轮血月。”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血月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把墙上的舆图染成暗红色。
“崇拜血月。”今寺把目光从布片上收回来,“妲在洛安城布阵,这些崇拜血月的人在同一时间从各地聚拢过来。不是巧合。妲知道他们会来,甚至可能是他把他们引来的。这些人是阵法的一部分。”
“但他们自己不知道。”盛栩昱说,“他们以为自己来参加一场盛宴,不知道自己是盛宴上的菜。”他把窗户合上,转过身,棕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我要和你们一起查。六弟是我弟弟,他死在洛安城,死在妲的阵法里。这件事,我脱不了干系。”
四皇子从进门起就一直靠在门框上,听到这句话,从阴影里站直了身体。“殿下,禁制已经封城了。城里几十万百姓,还有那些不知底细的江湖人,随时可能生乱。您是太子,不能以身犯险。”
“禁制封城,谁都出不去。我留在行辕里,和留在这座宅子里,冒的险是一样的。”盛栩昱看着四皇子,语气温和,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之前短了,“四弟,你被抽过龙气,身体还没恢复。接下来你跟着阿雀,不要单独行动。”
他偏了偏头。另一个穿劲装的年轻男子从四皇子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和燕几乎一模一样的长相——孪生兄弟。身形比燕略瘦一点,腰间的刀鞘颜色更浅,是灰白色的。雀走到四皇子身侧,站定,然后笑了一下。“四殿下,接下来属下可就跟着您了。您走哪我走哪,您要是嫌烦,就当我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他的语气轻快,和燕的沉稳截然不同,像两块从同一块胚料里切出来的玉,一块磨成了砚台,一块刻成了玉佩。燕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雀一眼。雀立刻收了笑,站直了,但嘴角还翘着。
四皇子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开口。
“走吧。”盛栩昱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舆图。“对了,那幅图带上。画了好几个晚上呢。”燕已经走到墙边,把舆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收进袖中。动作流畅得像这个命令在太子开口之前就已经被执行了。
盛栩昱迈步走出正厅。燕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脚步无声。今寺四人跟在后面,榊淼抱着羽毛球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太子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墨晴没有看他,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他说了多少句废话。
花街的地道入口藏在醉香楼后院的老槐树底下。墨晴走在最前面,绕到院墙西北角,蹲下来,把青砖一块一块搬开。砖缝里的泥土是湿的,她把手掌按上去,压下去——土层很薄,不到两寸下面就碰到了石板。她把浮土拨开,石板露出来,边缘凿着一个铜环。她握住铜环,把石板掀开。
一条向下的阶梯。石阶很窄,仅供一人通过,阶面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粉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气味,冷的、涩的,像铁锈,又像很久没有活物呼吸过的空气。
盛栩昱站在地道边缘,低头往下看了看。“这就是你们发现人偶工厂的地方?”
“是。”今寺说,“墨晴在底下发现了法阵。头发,月华花,七个节点。坑是空的。阵法指向二楼。”
燕第一个走下石阶,窄刃长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冷光。太子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今寺四人跟在太子身后,墨晴殿后。
阶梯不长,下了约莫三四十级就到了底。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诗绪理感觉到靴底触到的不是石砖,是泥土——潮湿的、松软的泥土。空气里的铁锈味比上面浓了十倍,几乎能尝出来。
燕点亮了一盏随身携带的纸灯笼。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在暗红色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微弱。光晕推开黑暗,照亮了周围的轮廓。
他们站在那条甬道里。甬道约莫两人高,两壁是青石砖砌的,墙面潮湿,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砖缝里渗出来。泥土上的头发从一束变成一片,被红线扎着,排列在泥土上,每一束头发旁边放着一朵枯萎的月华花。线条刻在泥土上,填着干涸的血,交织成圆形的图案——最外圈七个节点,内圈三个节点。圆心处凹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坑是空的。
盛栩昱蹲在坑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和落魂坡的阵法一样,只是缩小了。花街地下的这个是副阵,用来加压,把从落魂坡主阵输送过来的力量加速推进忘川支流。”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甬道尽头是那个摆满了人偶的房间。木头架子从地面一直顶到拱顶,架子上摆满了月翎的人偶。坐着的,躺着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的,闭着眼的,半睁着眼的。一排一排,一层一层,腹腔里空空荡荡,血已经全部被抽干了。
盛栩昱站在一排架子前面,看了很久。“三个月前开始批量制作。每一尊人偶腹腔里的血,都来自被阵法抽取的活人魂魄。这些血被灌进人偶里,用来驱动更大的阵法。真稀奇,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根本认不出来这是人偶。手艺不错。”他转过身,“花街的地道看完了。带我去落魂坡那口井。”
一行人原路返回,回到花街的地面上。血月还悬在头顶,暗红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墨晴把石板盖回去,青砖一块一块嵌好。
从花街到落魂坡,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城隍庙的庙门还是塌着半边,院子里的荒草在血月的光里泛着枯色。枯井在后院正中央,井口的青石板已经被掀翻了,符文碎裂的石块散落在荒草丛里。暗红色的光从井底涌上来。
阶梯比花街那条长得多。下了约莫一刻钟,头顶的井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井壁越来越宽,阶梯变成了砌出来的青石阶,阶面上刻着防滑的纹路,纹路里填着干涸的血。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脚踩到实地,泥土潮湿松软。燕点亮灯笼,光晕推开黑暗,照亮了周围的轮廓——甬道,青石砖,墙面渗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蛇在砖缝里爬,密密麻麻,纯黑的和黑白相间的,纠缠在一起,鳞片摩擦石砖的声音像无数片指甲在石板上刮。
榊淼的脸白了。羽毛球杆横在身前,嘴唇飞快地动着。
一条黑白相间的蛇从拱顶垂下来,落在盛栩昱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