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栩昱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抬起右手,指尖精准地扣住了七寸,力道恰到好处。把蛇从肩膀上提起来,举到眼前,歪着头看了看。
“银环蛇的变异种。被阴气浸过,已经不算活物了。”他把蛇放回墙壁上,蛇迅速钻进了砖缝。他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面上刻着浮雕——桥,水,手。右下角一行小字:过桥者,勿视,勿言,勿回头。燕伸手推门,门后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是黑色的水,咕噜噜地冒泡,嚎叫声从水底涌上来。无数惨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扒住桥墩往上攀,指甲抠进砖缝里,指节上的皮肉被水泡烂了,露出白惨惨的骨节。
盛栩昱站在桥头,面色沉了下来。他迈上桥面,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桥下那些拼命往上攀却始终够不到桥面的手。黑色的水面翻涌着,嚎叫声震得桥面微微颤动。他看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过桥,他在石门前面站定,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桥。棕色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看不出深浅。“这些手,都是活人的手。有人把活人沉进了这潭黑水里,让他们变成了桥的一部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那个巨大的阵法房间。泥土上刻着极深的线条,填着干涸的血。圆形的图案,一层套一层,最外圈七个节点,内圈三个节点。圆心处凹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坑是空的。阵法的内圈和外圈之间,密密麻麻排列着头发和月华花。
盛栩昱站在阵法边缘,低头看着那些头发和月华花。看了很久。“落魂坡是主阵。抽取的魂魄转化成力量之后,通过忘川支流往下输送。花街地下的副阵用来加压。”他抬起头,看向房间深处那面墙。墙上刻着一只巨大的浮雕眼睛,眼睛上全是血,从眼睑的褶皱里渗出来,在墙根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
盛栩昱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妲在这里看着。这只眼睛,就是他的眼睛。”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吧。”
一行人原路返回。过桥,穿甬道,上阶梯,回到落魂坡的地面上。血月还悬在头顶,暗红色的光照在城隍庙的荒草上。盛栩昱站在井边,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
他刚要迈步,忽然停下来,偏了偏头。“你们有没有发现,从我们下去到上来,没有遇见任何一个江湖人。”
今寺的眉头皱了一下。确实。花街的地道,落魂坡的枯井,甬道只有一条,桥只有一座,工厂和阵法房间都没有别的出口。那些跳下去的江湖人,像被这个地下空间吞掉了。
街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动。脚步声,极轻极乱,从城中心的方向传过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重,一个更沉重,沉重的那个人是被另一个人拖着的。
雀从街道尽头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他的衣袍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血,是溅上去的。他拖着四皇子,四皇子的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四皇子的脸上没有血色,但眼睛还睁着,瞳孔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点。
“大哥!”四皇子的声音是哑的,“情况不对!那些江湖人士——他们不是人!”
雀把四皇子放在墙根下,单膝跪地,撕下自己的袖口扎住四皇子上臂的伤口。他的手指在发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殿下。城中心出事了。那些江湖人……他们在吃人。”
血月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拉成暗红色的长条。雀的声音还在继续。“属下护送四殿下返回行辕途中,经过城中心的广场。那些江湖人聚集在那里,约莫两三百人。他们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堆上架着人的肢体。手臂,腿,躯干。被砍成块,穿在铁签上,架在火上烤。那些江湖人围着火堆,在分食。”
盛栩昱蹲下来,和雀平视。“慢慢说。你看到了什么?”
雀深吸了一口气。“属下看见其中一个人,从火堆上取下一截烤熟的小臂,用手撕下上面的肉,塞进嘴里。他吃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不是饥饿的人吃东西时的笑,是满足的、享受的笑。他旁边的人围过来,用手直接从他手里抢肉,抢到的人笑着往嘴里塞,没抢到的人在笑骂。他们不是在求生,是在享受。”
盛栩昱没有问“你看清楚了吗”。雀说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他们身上那个倒悬弯月的印记,”盛栩昱说,“不是崇拜血月的教派。是食人教派。血月是他们的神,食人是他们的仪式。他们从各地聚拢过来,不是为了寻找阵法,是为了参加这场盛宴。妲把禁制封了城,不是要把他们关起来——是要把他们和几十万百姓关在一起,让他们吃。”
四皇子靠在墙根下,嘴唇在发抖。“大哥,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那些人如果已经开始了……他们会把整座城吃光的。”
盛栩昱站起来。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了,像深冬的湖水结了冰。“燕子。”
燕往前迈了一步。
“去城中心。探清楚那些人的数量、分布、武器。不要惊动他们,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燕的身影消失在血月照不到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盛栩昱转过身,看着今寺四人。“禁制封城,百姓被困,食人者在城内横行。找到泠雨潇的事必须先放一放。在那些人把洛安城吃光之前,把他们拦下来。”
“殿下,”今寺说,“那些江湖人数量不少,凭我们几个人,正面拦不住。”
“我知道。”盛栩昱说,“所以不是拦,是杀。”他说“杀”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那罐茶泡坏了”没有太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