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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1页）

四、

进入母亲的意识远没有杨筠想象的困难。场景更没有那么科幻，不过是简单的一针镇定，等到他意识恢复的时候，自己的面前已经躺着那尊巨大的石佛了。

他不是热忱的佛教徒，说来佛陀，弥勒到底有什么区别，他也弄不清楚，只觉得这尊大佛透着难以参透的沉静。眉眼迷离，手扶面颊，双腿微蜷，侧卧在他的面前。就在刚才还萦绕在心头的某种紧张就那样缓慢的释放掉了。

洞窟里的壁画画着他无从理解的画面，那些人物一个个面容踌躇，很难说到底是在表达悲伤还是其他复杂的感受。

“咚~咚~咚~”

背后阶梯透传出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被空洞的石窟来回反射，变得低沉而空灵。就在他面前三步两步地跨进了佛堂。那是他未曾注视过的母亲，年轻而富有活力。但是她微笑着的面庞莫名让杨筠回忆起四周墙壁上那些人物说不出是悲伤还是平静的表情。就好像有某种极为沉重的东西，在拉扯着她的嘴角。

在把佛窟里的那些设备打开以后，她从门口的讲解台那里搬了把椅子，椅背向前，趴坐在椅子上。杨筠看了看母亲手上的手表，现在是早上6点，景区还没有开门，她还有一段时间跟大佛独处。

“158窟为吐蕃统治时期所开凿，是莫高窟著名的涅槃窟之一。

所谓涅槃窟，是将释迦涅槃像作为洞窟的主体，前面没有遮挡，卧佛像一目了然地横陈在观者面前，所以涅槃窟都作长方形。原像长15。8米，头部长约3米，为莫高窟最大的一尊涅槃像。

涅槃像的卧姿称为「狮子卧」，是印度传来的形式，即佛像枕右手而卧（这是僧人睡觉的其中一个标准姿势），左手轻放于身上，双足相迭横卧。这种卧姿跟凡人去世的仰卧姿势不同，从而显示涅槃不等同于死亡……”

这似乎是这尊大佛的解说词，杨筠看着年轻的妈妈面向大佛最后一次背诵这段时间早已熟稔的内容，看着她伸了伸懒腰长出一口气。此刻的他再回望大佛开始明白自己刚才的感觉到底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我该怎样选择，我不想回家，我知道在这里终究离家千里，在这里生活条件总还是一般的，在这里……他们有无数的理由要我回家。佛祖，我并不信佛，但是倘若是您，您会如何处理呢？”

杨筠似乎听说过，当年母亲可以本是打算留在敦煌继续自己的研究之旅，但是姥爷姥姥把她强拉回了家，帮她成为了一名中学老师，一直到今天。

美玲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表，似乎到了游客到来的时间，她整理了一下仪表，推门离开了。

杨筠跟着母亲离开了佛窟，再次推开门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一堆篝火的旁边。这是月牙泉的黄昏，大漠上的风扰乱着眼前的篝火。他们推开门，从一辆吉普车上走下来，几个年轻人已经在篝火旁边了。他们正在调整着篝火边上的肉串，油汪汪的甚是诱人。

远处的沙山上零零碎碎的还有不少游客，脚下就是美丽的月牙泉还有新建的雷音寺。关于雷音寺还有莫高窟诞生的传说已经被无数人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终究，人们还是能体会到这些故事里那传奇的滋味。

“来了来了，美玲他们过来了。”

早已经坐在那里的人们一瞬间都站了起来。显然今天的主题就是欢送美玲回家。

“其实也蛮好的，女孩子回家总归轻松一些。”

“做研究确实苦了一些。”

“你们不知道，刚才我去找美玲姐的时候，她还在158窟呢，梅隆基金会的那些设备都打开了。”

“有美玲在，数字敦煌的计划做得越来越顺手了。”

同学们还有老师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生活和工作。美玲坐在篝火旁边整理着自己的背包，翻开钱包，看着里面家人的合影出神。她在想自己和他们到底有没有区别。

她还记得樊老师之前总开玩笑她当年刚来敦煌的时候，不明白为啥这里的人们都用洗衣粉洗头而不是洗发膏之类的。等到了后来，就变成了每次回家都会惊讶上海的洗发水牌子又变多了。

即便是这样的环境中，他们也都在这里生根发芽了。可能对于他们来说，这里的魅力足够让他们忍受那些生活上的苦痛。

可是自己是否也是如此呢？家里的电话让她回去当老师。固然是一份很好的工作，生活也轻松，可是，倘若自己真的离开了，也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还没等她想的太明白，思绪就被同伴们的话打断了。

“数字敦煌完成以后，对敦煌艺术和历史的研究就能更好的扩散到世界了。美玲你也不必太介怀，到时候，即便你不在敦煌，这些研究你在家也可以做。但你要是能留下来该多好……”

美玲对这些话都不置可否。她只是淡淡地说：

“谢谢大家，来干杯吧！”

大家倒满葡萄酒的不锈钢杯碰在一起，“叮当。”

但不知为何，美玲情不自禁的哭了出来：“我知道人生有时候会有这样的艰难时刻，我也知道我的家人是在为我坐着打算，我更理解人总是要现实的面对自己的人生。可是，可是，如果让我发自内心的选，我真的好像留下来，这里的每一幅画，每一尊像都令我着迷。可能我离开之后，就会很快的结婚，生子，再也没有机会重新拾起这一切……”

“因缘际会，缘起缘灭，倘若有缘，自会相逢。”或许正是因为在这里工作了许久，这里的人们多少都会被佛家所影响，大家拍着美玲的肩膀，在笑声中，继续着欢送会，最后送她坐上了开往柳园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