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狄大人的意思是?”李义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亮光。
“下官虽未曾亲眼所见那般邪佞之物,但是却可以推断其乃是来自于江湖。”
“大内又怎会有江湖人物?”李义府吃惊不已,“狄公,多事之秋,足下虽不在京师,却仍尚需慎言啊!”
狄公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李大人,皇宫大内有武功高强的江湖人物已经不是个秘密了,毕竟人生在世,为名为利,无可厚非。但是下官唯一担心的是,这些人一旦被某些权贵之人所利用后,对我们大唐的天下而言,将会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十多年前,李大人方才所提到的那位御前太监万丰与下官曾有过数面之缘,当初在京中任职之时,因下官酷爱下棋,故每次公务了结时,必定会抽空前去皇城附近钟楼的棋馆下棋会友,想那寒竹棋馆,当初可是名贯全国,汇集了数以百计的围棋高手一决高下,说来惭愧,下官的棋艺虽然得以过五关斩六将,但是在年轻的万公公面前却犹如孩童班门弄斧,被杀的片甲不留。下棋结束后,下官便约得万公公前去醉太白小酌一番,就此相识相交,据下官所断,万公公乃饱学之士,且医术高明,为人和蔼谦恭,从未有奸佞之色外露,衣着朴素内敛,并无炫耀之意。所以,当下官日后得知万公公因盗窃财物被抓而羞愧自焚畏罪而死时,下官可是万万不愿认可这一结果的。但因为鞭长莫及,身处这江南小城,也无话可说,调查宫中命案毕竟不是下官的职务范围。久而久之,万公公之死也就只能成为下官心中一个难以舒缓的遗憾罢了。”
“狄公,可曾记得那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李义府略微迟疑地说道。
闻听此言,狄公却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李大人,除非这万公公是个滴水不漏的江湖骗子,演技高超,否则的话,有些方面可是装不出来的。而此次诸葛大人的突然亡故,依下官的推测,京中必定有势力在利用江湖高手试图祸乱朝纲!”
“势力?”李义府微微皱眉,犹如碎片般的记忆在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窗外,暴风雨袭来,电闪雷鸣之际,狂风呼啸,整个杭州城里大雨倾盆,闪电划过,就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竭力试图撕开这黑漆漆的夜空。
李义府猛地抬头,呆呆地看着狄公,嗫喏着嘴唇道:“难道,难道是他们?狄公,这不可能,当初公主叛乱被剿灭后,这些人早就已经被金吾卫给一网打尽了,又怎么可能再次出现?”
狄公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神情凝重,目光中充满了阴影。
天目街卧凤楼上,马捕头闻到了记忆中那最熟悉的味道,犹如铁锈一般让人作呕的气味中混杂着难以言表的臭味,他知道,那是人血和排泄物所特有的气味。
马荣之所以熟悉这种味道不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普通的衙门捕快,在入六扇门之前,他杀过人,并且杀过很多人,但是那些人都是该死的。赵大公子却不同,他虽作恶多端却罪不至死,更不至于落得个这种近乎惨烈的结局。
血泊中,衣衫不整的柳眉儿靠在床头,目光呆滞一动不动。直至看见距离自己不到一丈之远的马荣,惨白如纸的脸上这才稍微有了一点人气。可是,尚未来得及开口,一根铁锁链便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走!回衙门去!”下属捕快怒斥一声。柳眉儿被从**硬生生地拽了下来,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在房间中走了两步,却被马荣伸手给拦住了:“等等。”
“班头大人?”下属有些不解,而站在一旁的乔泰则双手抱着肩膀,一声不吭地看着**血泊中的死尸发呆。
窗外,雷声阵阵,闪电嘶鸣,豆大的雨水拍打在窗纸上,发出了啪啪的响声。
马荣心中一动,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从床沿上抓起一件斗篷,丢给下属:“给她披上,这副样子出门,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柳眉儿的眼泪便顺着脸颊滚落了下来,她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哀怨地最后看了马荣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跟着捕快出了门。
2。
雨后初晴,空气清冽。
一辆青棚双辕马车穿过高大的城门,沿着天目大街缓缓前行,最终在卧凤楼对面的小巷子里停了下来。刚过卯时,车帘掀起,银铃声响动,紫衣姑娘李月影利索地跳下马车,掏出铜钱结算了车资,马车即刻顺着原路返回。
微风浮动,一缕乌发顺着发髻滑落脸颊,月影便随手把它夹在耳后,接着前行几步,径直便朝着卧凤楼的正门走了过来,在她的肩上,正背着一个木板药箱,上面方方正正地盖着块红布。
没走几步,路边得月茶肆的小二便从店房中探头招呼道:“姐姐,月影姐姐,请留步。”
李月影因为常来这里出诊的缘故,故此便经常在得月茶肆中歇脚喝茶,一来二去就和热情的小二混得很熟:“小二哥,唤我有事吗?”
此时街面上人并不是很多,小二凑上前来,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自己,便压低嗓门小声说道:“请问姐姐此行是不是前去卧凤楼给那些姑娘们出诊?”
月影点点头:“如意姑娘昨日托人带话来说可能身体有恙,所以今日便约我前来进一步诊治。”
听了这话,小二便做了个揖:“就知道姐姐好心,如今这世道,愿意给青楼妓院的姑娘们看病的郎中不是很多了。”
“小二哥,别尽说拜年的话了,既然身为与人方便的稳婆,我这只是收人钱财给人消灾罢了。对了,我看小二哥你不是单纯为了这个而唤我的,是不是?”说着,月影上下打量着对方,很快便恍然大悟,面露喜色道,“月影先给小二哥贺喜了。”
“喜从何来?”茶肆小二一愣,伸手摸了摸头巾,“小二愚笨,姐姐别绕弯子了。”
“难道不是小二哥那新近过门的娘子腹中也怀有了身孕?”月影反问道,“如若确诊,喜钱我必定给你优惠便是!”
小二哥听了,顿时脸红,赶忙摆手:“非也非也,我娘子还未曾怀有身孕。”
“哦,原来如此,”李月影不免流露出些许淡淡的失望,“那不知小二哥唤我又所为何事?”
“姐姐,你进城来的时候,没发觉有什么异样么?”
“今天进城后确实发觉这天目大街上有些许与往日不同,小二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月影话中所说的‘不同’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天目大街上多了很多身穿杭州县衙官服的衙门差役,虽说一个个精神不是很足,但是目光中却仍然透露出本能的警觉。
小二哥咧了咧嘴,尴尬地笑了笑:“这就是我唤你的原因啊,姐姐,卧凤楼出大事了!”
“什么事?”月影微微皱眉,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卧凤楼门口那两个身材高大的衙役,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详。
“姐姐还记得那个头牌粉头柳眉儿吗?”
李月影点头:“当然记得,如果不是她的话,想这卧凤楼在诺大的杭州城里,也还只可以算得上是个三流妓院而已。难道说是她出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