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1。
江南道,杭州县衙
掌灯时分,空气中闷热难耐,眼瞅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狄公匆匆由案发地返回府衙,立即吩咐当值书办传命,少顷便在府衙二堂进行再次勘验尸体,并传本案相关人员和高升绸缎庄的一例主仆悉数到大堂候传。而验尸时,则按照月影的要求,留下了炳生和高掌柜的老太爷,管家和婢女小晴在旁,一面便于问讯,另一面则随时监伺。
狄公从老家人狄福端着的茶盘中拿起一盅新沏的碧螺春,轻轻抿了一口后,看着二堂正中央盖着白色麻布的尸体,不由得叹息道:“真是可惜了,高家小姐这么年轻就断送性命。”话音未落,一旁的高老太爷早就已经泣不成声。
停放尸体的桌旁放着一铜盆烧开的沸水,月影把一块干净的毛巾在里面拧过后,便将高小姐的尸体通身擦了一遍,尤其是颈部豁口处干凝的血污擦拭干净后,伤口则更清晰地呈现了出来,皮肉松弛,而尸身上的淤血伤痕也愈发清晰可辨。月影小心翼翼地从死者的耳垂上和手指上分别摘下了珍珠耳环和银制指环,放在铜盆旁的一个瓷盆里,接着开始细细检查起了女尸身体的各个部位,时不时地在一旁的尸格上做仔细填写。
而尸体身上的那些淤血伤痕,月影则辨别得更加仔细。
乔泰压低嗓门把初步尸检时所发现的高小姐怀孕之事悄悄耳语给了一旁站立着的狄公,狄公和马荣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遂紧锁双眉,神情凝重了起来。
最后,月影在女尸的脖颈伤口处仔细查看了好久,又比对了胸口和上肘部位的血淤痕迹,这才工整地填写完了厚厚的尸格表,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给狄公,说道:“狄大人,死者年龄为一十五至一十七岁之间……”
“没错没错,我家闺女阿蓉今年确实刚刚一十六岁过三个月。”高掌柜的在一旁老泪纵横。
狄公轻轻叹了口气,冲着月影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死者未婚,却怀有身孕,孕期为三个月左右。”
“天呐!”高掌柜的一声惊呼,顿时恼羞成怒,不容分说便冲着炳生所跪的方向嘶声怒吼道,“果真如此,老夫一点都没猜错,你竟然坏了蓉儿的名声,我,我要你的命!……”
屋内人皆为惊呆,眼见局面将要失去控制,狄公便冲着身旁站立着的马荣使了个眼色,然后猛得怒喝一声:“住手!高老太爷,现在是你纠结于你女儿的未婚先孕重要,亦或者还是抓住杀了你女儿的凶手重要?难道你就愿意眼睁睁地看着他逍遥法外?”
话音未落,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见这一幕,月影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她趁此机会来到面如死灰,满脸鼻涕眼泪的炳生面前,平静地说道:“能让我看下你的双手吗?”
炳生虽然感到讶异,却还是乖乖地伸出双手,木头人一般任由月影查看,让人窒息一般的片刻寂静过后,月影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句:“也不是你杀的。”
这话一出,却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二堂上的宁静顿时被打破,众人的脸上无不感到惊愕,唯有炳生则是喜极而泣,冲着月影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疯了一般狂喊:“谢谢,谢谢姑娘,我说过不是我杀的,真的……青天,真是青天啊,总算见到青天了……”
就连一贯沉稳的狄公也感到无法接受,他不解地追问道:“李月影,为何说此案不是炳生所为?要知道炳生是在案发现场,也就是死者的尸体旁被高掌柜的发现后,才扭送府衙到案打官司的。”
月影点点头,伸手一指桌上的女尸,平静地说道:“据高家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小晴所说,炳生与高家小姐相好已经数月,这样也就可以解释高家小姐尸体腹中的胎儿来源,而死因也确实是死于‘奸杀’,死者在被人强行玷污之后,被人用一种极为锋利的铁器割破喉咙出血而死。凶器的刀锋并不锋利,长四寸到六寸之间,宽约为三寸到四寸之间。还有可能并不是一把刀。”
一听这话,马荣摇摇头:“确实,这与一般的匕首不同,太短了。”
月影微微颔首:“没错,是一件特殊的铁器,并且极为锋利。我之所以断定为死者并非为炳生所杀,原因之一,是杀死高家大小姐的人有着一双宛如孩童般的手,”说着,她指了指女尸的**的双手上臂,“这边的几枚渗透皮下的指印是在死者临死前留下的,应该是在试图制服高家小姐的时候用力过猛,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死者很快毙命,而根据相关医书记载,死者一旦终止呼吸,血流随即静止,所以生前所受到的血荫痕才会格外明显,而这指印,”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月影的十指明显超出了留在女尸双臂上的血痕范围,“这指印,比我的都小很多,说他是孩童的双手一点都不足为奇。”
“这其二,就是案发现场闺房中床头那叠放齐整的女性襦裙,”说到这儿,月影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转身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炳生,接着冷冷地说道,“炳生,到现在你还不说实话,难道说就非得等狄大人砍了你的脑袋,你才想到去找阎王爷伸冤不成?”
“我,我……”炳生支支吾吾,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愁眉苦脸地说道,“都怪我不好,小姐遇害当日,正是我们相约偷会之时,往日里,都是小姐等二更天后,人少了,大家都回房歇息去了,便在,在闺房脱了,脱了衣服等我,谁想到这次我因为前,前屋账**情耽误了,所以去得晚了,记得当时时辰已过了子夜三更。本想着这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我便偷偷摸摸地按照约定来到小姐房前,屋内是一片漆黑,待得我推门而入走近了,方才发觉小姐业已横尸**……”
“哦,是么?炳生,本官问你,既然高家小姐隔壁住的是父亲高掌柜的,右边住的是婢女小晴,距离如此之近,难道说他们对你的到来都毫不知情?”狄公手缕长髯,缓缓说道。
话音未落,一旁的乔泰不由得乐了,弯腰冲着炳生,口气戏虐地问道:“难不成那高家小姐竟然对自己家人用了蒙汗药?”
炳生一愣,不由得哭出声来,冲着狄公连连叩头就跟捣蒜一般:“大人,这与小生无关,都是高小姐弄的,小生哪有机会啊,那高老太爷对小生防着就如同防贼一般,平日里根本就没有机会去内宅厮混的。”
狄公把目光投到了一旁站立着的婢女小晴身上,小晴惴惴不安地连忙点头:“小晴不知小姐具体所买是何物,但是小姐每次外出去将军庙烧香礼佛,必定会偷偷在街东头的张记药铺购买药物,说是晚上失眠用。”
至此,真相业已大白,除了真凶依旧无迹可寻之外,至少炳生杀人一事就可从此洗脱罪名,免了牢狱之苦。狄公虽然心情仍然糟糕,却不便在此流露,便在尸格上花了押,盖了大红印,纳入袖筒之中,转而面对高老太爷说道:“尔等今日回去先用一具棺木把高家小姐尸身好生收敛,停在义庄,等此案勘破,抓获真凶后,再一并择吉日盛殓安葬,为令爱雪冤报仇便是,你看如何,高掌柜的?”
高掌柜一听此言,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连连谢过,吩咐家人就近置办了棺椁,抬了尸身哀声叹气而去。而炳生公子在跨出二堂高高的门槛之际,却又似乎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便也一跺脚,匆匆随着家人离开了。
深感疲惫的狄公回到书房,刚刚落座,想了想,便招老家人狄福去唤来李月影,待得月影到后,便问道:“李姑娘,方才本官有一事仍然不明。”
月影施礼道:“大人尽管问来便是。”
“好,那本官问你,难道说此案的真凶就是一不谙世事的孩童?”狄公皱眉,双眼紧盯着月影。
月影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平静地说道:“回大人的话,我看并不是那么简单。”
“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