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万老夫人这才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落在林阿南的身上,淡淡地劝慰道:“林爷,逝者已矣,既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又何必再去惊扰逝者那已经回归平静的灵魂呢?”
“她的死,总得有个交代。”
“莫非,她就是那神出鬼没的杀手玉凤?”万老夫人突然像被针扎了一般尖叫了起来,随后便语速飞快地说道,“江湖传言,同为独孤门下的青鸾只爱玉凤,两人从小感情深厚,虽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如今,青鸾在此,玉凤却……天呐……”万老夫人脸色大变。
林阿南缓缓点头,半晌,笑眯眯地说道,“哎呀,差点忘了,看我这记性,老夫人,要是在下的消息来源不错的话,玉如应该有个女儿,并且现如今就在你们杭州。”
“女儿?”万老夫人就像一只被人无意中踩到了尾巴的猫,警觉地皱眉问道。
林阿南站起身,双手作揖,一躬扫地:“那就拜托老夫人了。”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锦盒,轻轻放在茶几上,笑眯眯地说道,“这是定金,老夫人请笑纳。”
林阿南走后,万老夫人长叹一声,缓缓站起,心事重重地走向窗边,伸手抚弄那盆正是盛开的杜鹃花。暖暖的阳光下,紫红色的花朵格外艳丽,但是老夫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欣慰。正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回老夫人,货已于昨日子时送到货主手中。而江宁府的差事也已经顺利办完。”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谦卑地躬身说道。
“货主那边,是赶在他们出发前么?”
“回老夫人的话,正是,属下不敢违背您的指令,并且遵照您的嘱托,没有让第二个人看到。”中年汉子诺诺答道,却始终都不敢抬头看向自己的主人。
“非常好,去账房领你的赏钱吧。”万老夫人幽幽说道。
“多谢老夫人的赏赐,属下告退。”
房间里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万老夫人却无法再静下心来去继续观赏她最钟爱的那盆杜鹃花,街对面的房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乌鸦,那凄惨的叫声让她紧锁双眉,心也随之而感到微微颤抖。
这个季节,不该有乌鸦的,难道不是么?
3。
京师长安,日暮西山,位于北街深处的宰相府笼罩在一片艳丽的晚霞之中。乔泰等三人驾着马车好不容易一路打听到此处,乔泰先行跳下马,前往门房恭恭敬敬地递上了狄公的拜帖,很快,三人便被仆役领进了宰相府。
历经两朝之相的李义府如今虽已年过半百,但端正的面庞和挺秀的五官却依然保留着青年时的俊朗和帅气,体型也还保持得很好,胖瘦适中,矫健有力。此时,他身着一套半旧的中服,顶戴束发玉冠,腰配玉带,除此之外别无它物,看上去虽是朴素,举手投足之间却尽显雍容华贵之态。
马荣、乔泰二人恭敬地上前跪倒行礼,双手抱拳齐声道:“杭州县衙捕快班头奉我家狄公狄大人之命,特地前来京师见过宰相大人。”而身后的月影也随之而躬身下拜。
李义府摆了摆手,道:“都起来吧,赐座!”
三人落座后,李义府接过马荣递来的狄公书信,一边打开观看,一边上下打量着面前坐着的李月影:“小姐是否就是狄公在上报的公文中所曾经提到的女仵作?”
月影忙起身迈步上前,虽然执的是晚辈礼,却甚是从容不迫:“回大人的话,正是小女子李月影。承蒙狄大人信任,授予麾下仵作一职,终能得偿所愿,小女子感激不尽,必将倾尽毕生所学,还死者公道与清白。”
李义府点点头,轻轻合上信纸,塞入袖筒之中:“小姐果然谈吐非凡。既然赏光鄙府,也不必太过于拘束。本官虽为宰相一职,却与狄公乃多年故交旧友,此次你们赴京公干,狄公在信中已经阐述明白来意,本官既受狄公所托,必将满足你们的一切要求。”
“中书侍郎陈大人和本官虽并无深交,但是毕竟同殿称臣,”说到这儿,李义府不由得轻轻皱眉,“至于说他的为人,本官也还是略知一二的。前几日确实曾经听府中家人谈起过乌衣巷陈大人外宅所养的外室悬梁自尽一事,不过真没深究个中原因,方才狄公信中所言本官读了确实深感吃惊。你们可有进一步的计划?”
马荣道:“回大人的话,明日属下就会陪着李姑娘前往陈大人外宅进行勘验尸体。相信是否真是自杀或者他杀,结果很快就会见分晓。”
李义府手缕胡须,轻轻颔首道:“如今狄公蒙圣上恩宠,已经升任京兆尹一职,掌管京师重地所有刑案民案,虽尚未到任,却因为上一任空缺,已然可以行使手中合法职权。而死者的内弟又在狄公处告下状来,故本官认为陈大人对你们的要求,不会有太大阻拦。不过,万事有个一,明日你们前去拜见陈大人时,拿着本官帖子,这样办事多少能有个方便。”
一听此言,马荣赶紧答道:“多谢大人!”
三人再次行礼后,一起退出宰相府的前厅,直到厅堂之外的走廊上,这才松了口气。
因为早得了吩咐,宰相府的下人们打扫好了前院三间客房,重新换上崭新的铺陈,热茶热水也一应俱全准备停当,月影所住的房间因为是女眷,所以奉了李义府之命,还特地放上了两盆正是盛开的牡丹花,花香四溢,整个前院显得及是温馨,倒看不出一向少有人住。
在来宰相府的路上晚餐吃得太早,又多喝了几杯,所以乔泰便坐在前院走廊的石凳之上饮茶解酒,茶水是上好的云南普洱,醇厚的茶香扑鼻,让人顿时一扫路途的劳顿,头脑也变得清醒了起来。
月上枝头,一阵银铃声响起,月影款步走出卧房,抬眼就看到了乔泰,便笑道:“乔大哥好雅兴。”
乔泰嘿嘿一笑:“做人难得三分闲,月影姑娘你也来吧,这可是上等的云南普洱呢,平日里可是极难见到的珍品好茶。”
“普洱解腻又可醒酒,餐后确实可以饮用,但是性子燥,不同于绿茶来得清爽。”月影在乔泰面前坐下后,环顾了一下左右,不解地问道,“马大哥呢?”
乔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替月影另外倒了一杯茶水:“他闲不住,忙活去了,熟悉地形好办事。月影姑娘,你不用担心。”
月影突然想起白天时,那赵掌柜给的地图,顿时明白了马荣的去向,也不便多问,随即点点头,伸手接过茶杯,细细品茗了起来。
朦胧的月色下,乔泰看着陷入沉思的月影侧面,不由得看得有些发呆。
“你看什么?”月影无意中抬头看到,便有些愕然。
月影听了,不由得噗嗤一笑:“我们之间又有何不当讲的,乔大哥,你尽管说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