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一片寂静,月影缓步走回到不远处的芦席旁,跪下后,复又戴上手套,从麻布下抓起死者**在外的右臂,举起,右手指向死者右臂的上端,说道:“双臂都有深褐色痕迹,此乃生前被人用力控制双手时所留。据此,本人推断,凶手实为两个人,一个勒毙张氏,另一个则是从犯,控制住死者的双手和身体,以免其反抗挣脱。”
听了这话后,李义府不由得皱眉,转头看向身边坐着的陈风:“陈大人,乌衣巷中案发现场张氏所住的房间外,平时应该会有随身丫鬟伺候吧?”
陈风赶忙点头:“李大人所言正是,丫鬟阿菊平日里就是睡在外屋,以备夜晚随时伺候如夫人张氏的起夜。”
“那案发当日阿菊可否曾说起过有什么异样情况发生呢?”李义府追问道。
管家陈安见状,赶紧接上话茬:“没有,小的事后询问过阿菊,她什么都没听到,房内也什么动静都没有。”
李义府平素最不喜欢的就是下人的插嘴,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阿菊呢?此刻现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阿菊已于我家如夫人头七晚上守夜之时悬梁自尽。”陈安小心翼翼地答道,并用衣袖做势抹了抹眼角。
陈风凄然道:“阿菊为人非常忠厚老实,正因为如此,下官才会想到派她前去乌衣巷陪伴如夫人张氏,以解其平日里的寂寞,生活上也好有个照应,谁想那张氏在怀孕之后竟然会因为抑郁之症而走了绝路,阿菊与她姐妹情深,难以割舍之下,便随了她去,下官甚为感动。”
“没错,陈大人方才提到过抑郁之症?可是,话说回来,为何有人如此年轻竟会得抑郁之症?”李义府皱眉喃喃自语,征询的目光看向一边垂手站立的李月影。
“李大人,怀孕之人得上抑郁之症并不足为奇,依据本人多年行医和做稳婆的经验来看,很多怀孕女人初期,因为身体的改变,所以会变得易怒和情绪躁动不安。再加上一些外界因素影响,故此,陈大人的如夫人张氏得上抑郁之症也是在情理之中。”李月影躬身作答。
“原来如此。那阿菊尸身现在何处?”李义府满意地微微颔首,手捋胡须问道。
“在领过抚恤金后,次日已由其家人领回老家淮南道自行安葬。”陈风答道。
闻听此言,马荣便和乔泰相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似乎已无明显进展,天色将晚,李义府便在月影递交上来的尸格末尾签名,夸奖了几句,陈风作为苦主家人也签名鉴证,这才交由一旁站立的乔泰保管以待日后转交给狄公。接着便命四位衙役将张氏的尸身重新装入棺木,埋入坟墓,合了墓门,一旁早就等候的几位僧人草草念过几句安魂经后,李义府便上轿离开了城北坟场。让京兆尹府的师爷留下照应坟场的一切事宜。围观的百姓开始陆续散去。诺大的坟场周围瞬间恢复了荒凉和萧瑟。
陈风和管家脚步匆匆走向不远处停放着的那顶青呢官轿,经过月影身边的时候,陈风不由自主地上下打量起了弯腰正在收拾医箱的月影,神情复杂。这一幕被乔泰看到了,便上前施礼道:“乔泰见过陈大人。”
陈风不由得一怔,随即尴尬地回应道:“何事?”
“不知陈大人对我们的仵作李姑娘是否还另有所交代?”乔泰笑眯眯地问道,“或者对尸检结果有疑问?”
“没有,当然没有。”陈风草草丢下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身后的管家陈安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垂手站立一旁的李月影,这才转身随着主子的官轿离开坟场。
“多谢乔大哥!”月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算是放了下来,嘴里咕哝道,“这厮目露凶光,不是好人。”
“你说的是……?”乔泰有些糊涂。
“当然是那管家,最后看我的那一眼,让人感觉浑身不舒服。”月影皱眉道。
“月影姑娘,你可要小心啊,他们绝非善类,也对此事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想张氏之死和张继张大人的被害,和他们也一定脱不了干系!”看着逐渐消失在荒野之中的青呢官轿,乔泰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故作轻松状,转而神情凝重地说道。
“我知道,他们恨死我都还来不及呢,本来是可以轻易掩盖过去的一桩杀人事件,却被我们坏了事。”月影伸手盖上箱盖,长叹一声,继续说道,“只是可惜,阿菊姑娘的尸体,却早就不知所踪了。”
“不过,他们未免也太大胆了,居然敢跑到我们杭州县衙中去杀人放火,这也太目中无人了点。”说到窝心处,乔泰不免有些愤愤然。
“乔大哥,你确定是陈大人派人灭的口?”月影诧异地问道。
乔泰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奇怪,他们背后有人,自然就会目中无人。”随着话音转身看去,马荣双手抱着肩膀站在身后的马车旁,似乎在沉思。此时身边早已无人围观,两旁的土坡上空****的,诺大的城北坟场就只留下了乔泰等三人和几个负责清扫的衙役在拆除席棚,荒野中夜风四起,如血一般的晚霞染红了天空。
“马兄,还没问你呢,这几日里你究竟所忙为何事?怎么总感觉神神秘秘的。”乔泰一边帮月影把医箱搬上青棚双辕马车,一边问道。
“我啊,在抓鬼!”马荣利索地跳上马车,手执马鞭,一脸的笑意。
收拾停当后,乔泰也挤了上来,月影则坐在后座,三人驾着马车缓缓向城内走去,此刻离关城门的时间还有足够的剩余,所以马荣并不急着赶路,抽空就讲述起了自己的这一昼夜的离奇经历来。
“说来话长,只要你们有耐心,那我就慢慢从头开始讲吧。”马荣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份赵掌柜前几日塞给自己的地图,随手交给了乔泰,道,“老弟,你打开好生看看,这是哪里的地图?不过我想这应该难不倒你这‘圣手书生’。”
乔泰盯着地图,半晌,他恍然大悟道:“马兄,你胆子真不小,竟然去了皇宫大内!”
“皇宫我是必须要去的,又不是头一次,只是隔了这么多年,难免对宫里的布局就有些生疏了,再加上新建的大明宫远胜于当初的太极宫,所以这地图必须要有。话说回来,即使不是为了我们的案子,我也要去。”马荣道。
“这又是为何,”身后的月影探头不解地追问道,“马大哥,难道说你在宫里落下了什么东西?”
“数年前我在江湖行走之时,曾经和一个剑客车轮战赌输赢,打架的地方很特殊,那就是选在皇宫大内皇帝老子的寝宫顶上决一雌雄,不吃不喝,白天睡觉,不论刮风下雨,酉时三刻开始打,天交五鼓即刻休战,就这么一直打下去,打到对方认输了为止,公平决斗,童叟无欺。”马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