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泰有些尴尬,便赶紧站起身来,随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笑嘻嘻地说道:“月影姑娘来得正好,走吧,我们这个时候离开京师的话,还赶得上渡口的快船。”
马荣却一动不动,神情悠闲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急啥,我看呀,我们今日是走不了的。”
“为何这么说?”乔泰一愣,回头看着马荣,“难道你有未卜先知?”
“命理之玄妙,岂是我这一介武夫就能悉数窥透?只因方才月影进李大人书房的时候,手里分明是拿着一张乌衣巷陈府外宅的房屋布局图的,今天卯时一刻,宰相府的阿四兴冲冲地把那张房屋布局图给了月影,不多不少,正好换了三百吊的赏钱。”马荣道。
“马大哥,你竟然跟踪我!”回过神来的月影感到有些恼怒,便皱眉斥道。
“非也,李姑娘别误会。”马荣失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轻狂之徒,实在是因为那阿四前脚从你那拿了赏钱,后脚就去丫鬟房里会他的相好了,我也只是恰好路过听到罢了。”
乔泰顿时恍然大悟状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马荣的肩膀:“我说马兄,原来你也喜欢‘听墙根’?”
马荣脸红了:“我哪有你想的那么下作,他们开着窗,是无意中飘到我耳朵里来的。”说着,他转而看向月影,点点头,“至于下一步怎么办,李姑娘请尽管吩咐下来便是。临离开杭州县衙的时候,狄公就再三嘱咐过我们兄弟俩除了要保护你的安全之外,就是协助你破案。所以,李姑娘不用犹豫,尽管差遣。”
听了这话,月影却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没什么要隐瞒二位的,只是当时在城北坟场的时候,我一直没有把握罢了,如今看来,就只需现场再做一番验证即可。我想,经过此番实地验证的话,乌衣巷杀人凶手到底是谁,就自然会见了分晓。”
乔泰一听,便来了兴致,腾身一跃稳稳落在了花厅的窗台上,言语之间颇有些微辞:“月影妹子,快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又何必要瞒着我和马兄?”
李月影一愣,转而噗嗤一笑,双手叉着腰肢,颇有兴趣地反问道:“马大哥,说来听听,难不成你真的就是我李月影腹中的虫儿了?”
马荣伸了个懒腰,道:“这又有何难,其一,乔泰兄弟难以理解,包括在下在内,讲了恐有对牛弹琴之嫌;其二嘛,就是姑娘你心中的疑团尚未完全解开而已,试问,连你自己都感到束手无策的东西,多说又有何益?”说着,他站起身,收紧肩上的皮裘,紧了紧腰间的蹀躞,这才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月影,狡黠地眨了眨眼,“至于说现在呢,一切水到渠成,时机正好,故此你才愿意敞开心扉,在下说的对吗?”
月影站在马荣面前,眉心却拧成了一团,心事被他这么轻易就看透了,心中顿感不是滋味。
她款步上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道:“昨日在城北坟场开棺验尸的时候,我便查出死者张氏脖颈上的致命绳索痕迹乃是垂直状,也就是说,她在被害之时的身体是或坐或立,却决计不是躺着。而凶手是突然袭击,张氏根本就无法躲避,这么看来,凶手和张氏之间必定是亲近之人,不然一个深宅大院的女流之辈可是绝对不会放任一个陌生人在她背后出现的,你们说对不对?”
“所以说,姑娘的意思是要对乌衣巷陈宅做个探访,对吗?”马荣问道。
月影点点头:“正是,不过不是现在,因为我们就这么过去的话,有了昨天那一幕,陈大人就必定会找种种借口前来阻止我们的查访,而这么一来,张氏被害的真相或许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总之呢,只要让我回到发案现场,也就是张氏悬梁自尽的那个房间里看一看,我就必定能知道凶手到底是谁了。”
乔泰道:“那是否就能知道张氏被害的真正原因呢?”
月影叹了口气:“只要知道凶手,我想,也就知道了她与自己腹中胎儿的被害原因。李大人方才说了,叫我们小心从事,但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会想办法调动京师的千牛卫来做我们的后应的。”
听了这话,马荣不由得一愣,他无法理解当朝堂堂的一品宰相,与月影只不过是简单的一面之缘,却竟然也会对这弱小女子尊重有加。想起宫中的诡异,以及京中官员的暴毙等种种可怕传闻,难道说,李大人也将为此而有求于月影的智慧?赵掌柜临别时的忠告再次浮现在耳边,马荣看着笑而不语的月影,心中却陡然为她的安危而感到些许的不安了起来。
申时刚过,天空就变得有些昏暗了起来,乌云翻滚,眼见着一场倾盆大雨即将来临,空气中弥漫着腥臭的泥土味,风裹挟着吹落的树叶在呼呼地旋转着。
太平公主是个标致的美女,脸上有着极为精致的五官,但是细细看去,她的美中却又带着些许难言的苍白。自从搬进长安殿以后,已经接连好几天了,公主都跟丢了魂儿一样茫然不语,目光发呆地躺在榻上昏昏然。
贴身宫女云娘本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便掩了门打算去厨房吩咐下去夜间的餐食,要知道公主这段日子里胃口一直都很不好,吃不下去多少东西,所以每一餐对于云娘来讲,都是非常费心思的。尽管自己这几天来一直都感觉浑身莫名不适,时不时地会呕吐,肠胃也不是很舒服,虽说也就此偷偷找了太医,但是却始终都找寻不出一个原委。难道说自己也病了?云娘脸上不由得扬起一丝苦笑。
谁曾想到这一转身才没走多远,耳边门柱一响,冷不防地回头,云娘便愕然发觉公主身披一件藕色长袍,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随风扬起,光着双脚,正游魂般地无声无息顺着长廊走向不远处的荷花池。
名为荷花池,却因为疏于打理的缘故,已然不见了往日的茂盛景象,几株长势败落的荷花孤零零地散落在池中的不同角落里,池面上升腾着一股说不出的水雾,朦朦胧胧。公主来到荷花池边上后,便倚着池边的太湖石坐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湖面,时而双眉紧锁,似乎在苦苦思索着什么,时而却又露出妩媚的微笑。而这让人担忧的一幕让紧随在她身后的云娘看在眼里,心中便更是感觉焦灼不安。
“公主,外头冷,凤体要紧,咱回屋吧,好吗?”云娘小声说道,目光却又偷偷地瞄着不远处的花园走廊,期盼着此刻会有人经过,这样一来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自己也好有个帮手。偏偏在此刻,腹中又开始疼痛了起来,并且一阵阵的抽搐,云娘不由得一边劝说公主,一边自己忍不住小声呻吟了起来,呼吸也变得莫名急促。她被憋得几乎涨红了脸。
公主却半天都没有回应,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忽然,她发出了又像哭又像笑的声音,咯咯作响,吓得云娘浑身一颤,本能地向四周张望着,嘴里喃喃自语道:“公主,你可千万别吓唬云娘啊,公主,咱回屋吧,这地方,这地方太可怕了。”
正在这时,公主却猛地一抬头,一脸惊恐地看着前方,嘴里反反复复地嘟囔着:“高阳姑姑,高阳姑姑……”
可怜的公主,她疯了!
长安殿旁的莲花池,看似浅显,占地也就小半亩,但是水面底下却暗藏乾坤,多年堆积的淤泥深有数丈,云娘突然记起那些老宫女们曾经不止一次地提到过要远离这个莲花池,因为一旦失足掉下去的话,那就是必死无疑,连尸首都很难找到的。
可惜的是,死亡却总是来得那么突然而又无声无息。云娘都没有挣扎,莫名的窒息已然让她晕死了过去。只是云娘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自己竟然会丧命于此……
所幸太监张德胜经过,安抚住公主后,便立即叫人前来救援,却已是回天乏术。
一个多时辰后,云娘尸体被打捞上来,公主身边宫女的死讯很快就被传到了含元殿武皇的耳边,她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奏章,很长时间里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殿外,雷声阵阵,大雨倾盆而下,雨水击打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了震耳的劈啪作响。而含元殿内的空气也突然变得凝滞了起来。
半晌,武皇轻轻咳嗽了一声,缓缓闭上了双眸,她挥了挥手,身旁垂手站立的上官婉儿顿时明白了武皇的心意,便上前跪拜道:“不知圣上此刻要召见何人?”
“李义府。”武皇从牙齿缝中硬生生地蹦出了三个字。此刻,她最担心的,是女儿太平的安危,虽说公主又被搬出了长安殿,换到了两仪殿旁的万春殿,住在自己寝宫的隔壁,身边也增加了陪伴的宫女太监人数,但是这心头的祸患不除,迟早一天就又会成为自己的一场噩梦。大明宫内虽然殿宇楼阁如云,但是武皇却深知自己已经被逼到悬崖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