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啊,马大人,马捕头,”王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过去,我王海在别人眼中虽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却还是有脑子的,也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江湖朋友,有句俗话,马大人,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狄大人好心保得住你一时,却保不住你一世!”
马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沉思良久后,便面无表情地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出屋子而去。
屋内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后,王海顿时满头大汗,浑身虚脱一般瘫软在地,本以为风波已经过去,突然,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得脸色煞白,只见屋内的青砖地上,方才马荣所站的位置,不知何时却已经鬼裂成了一块块碎片,他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看地上的碎木块,回想起刚才的死里逃生,他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3。
关于复检尸体,月影记忆中父亲就曾经不止一次提醒过自己,前提必须是以另一个角度来把它当做一具新的尸体进行处理,比方说初检时是从头到脚顺时针的方向,那复检的时候,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不得有半点差错和疏漏,同时,开腹腔检验。至于开腹腔检验,如果初检死因已经查明的话,为了给死者留下最后一点颜面,在尸体并未腐烂的时候,是并不赞成打开腹腔的。因为,即使死者感受不到痛苦,但是对于在场的苦主而言,却是一种锥心的刺痛。
负责记录的刑名师爷是个年约六旬的老者,满面皱纹,后背微微弓着,他早早地抱着纸墨砚台来到府衙的侧室。侧室很大,有数十丈宽,平日里是用来存放府衙的杂物,前几日都清理了出去,如今屋内正中央是由两张方木桌所拼接而成的一个临时停尸台,上面放着一卷芦席,而盖着尸体的麻布已经泛黄,边缘的生石灰印清晰可见。如若不是月影早就在四角点燃了苍术和白梅,并且推开了沉重的木窗的话,屋内的空气早就已经让人无法呼吸了。毕竟死者已经故去多日,难闻的尸臭气味充斥了整个房间。
苦主胡月华在府衙所雇佣的一位身穿褐衣的老婆子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脸上依旧可见清晰的泪痕,眉宇间神情却安定了许多。把门的衙役把一块白色纱巾递给了她,并且示意她也扎上,护住口鼻以防万一,纱巾上洒满了苍术和白梅的混合汁水,以阻断污秽之气的入侵,而一小片新鲜生姜含在舌下以避尸臭。最后,身穿官服,头戴官帽的狄公款步走进了房间,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乔泰,却不见马荣的影子。
早就守在房中的里长代表明显有些支撑不住,毕竟即将面对的可是破腹检验的场面,狄公皱了皱眉,吩咐衙役分别给他和胡月华各自搬来了一张凳子坐下。这才冲着月影点点头,朗声道:“可以开始了。”
“遵命。”月影蹲身行过礼后,便打开随身的医箱,分别取出葱白、花椒、盐和晒干的白梅,又取出一个深紫色的小砂盆和一个小巧的砂土烧制的碾锤,然后分别把这四种药材各自碾碎,逐一把粉末倒在四张生宣纸上,又取出新鲜的甘草,碾出汁液,取出两个白色粗瓷小碗装了备用,这才转身走向方桌上的尸体,伸手揭开麻布的刹那,屋内一阵小小的惊呼,果不出所料,尸体已然开始腐败,因为天气的缘故,江南所特有的潮湿气候让尸体的颜面部位足足大了一圈。
“请问,苦主胡月华,你确认这就是你的兄长胡月生么?”月影淡淡地问道。
胡月华目光中充满了惊恐,嘴唇嗫喏着却迟迟都不敢抬头去看。狄公见状,微微皱眉,他深知仵作复验尸体必须由苦主先行辨认,否则的话,是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的,想到这儿,他便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地说道:“胡月华,这是尸体勘验复查的必经程序,如若你不能当面辨认出这就是你的兄长胡月生的尸体,那后续也就无法进行了,请你三思!”
正在记录的刑名师爷也不得不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劝慰道:“这位苦主,狄大人说得对,本吏必须真实记录下你的回复。”
胡月华迟疑良久,终于无奈地点点头,只是匆匆一瞥,目光就从尸体上一划而过,口中便慌乱地答道:“回大人的话,死者真是家兄胡月生,这点毋庸置疑。”
一旁的月影微微皱眉,她抬头看了一眼狄公,轻轻叹了口气,便伸手逐一出去死者身上的衣裤,由于尸体腐烂膨胀,这番手脚比往日多花了很多功夫,乔泰站在狄公身后,看的不由得直皱眉。接着,便散下了死者的头发,先前是检验过,最后挽了个发髻,如今再次复验,那就必须推翻前面所做的一切工作。
看着月影独自忙碌的背影,乔泰的心里突然感到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此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暗暗在心中祈求菩萨的保佑,但愿月影能够顺利熬过眼前这一关。
月影专心致志地逐一查看着尸体的顶心、卤门、发际、额部……,全然不顾扑面而来的恶臭,口中一一唱报以免有所疏漏。
尸表勘验完闭,月影又取来方才准备好的甘草汁,用小刷分别饱蘸,随即涂满尸体胸前背后和四肢,这是仵作勘验尸体中所用到的检验隐藏内伤的办法。
稍待一会后,见并无明显变化。月影便放下粗瓷碗,抬头看了狄公一眼,微微摇头,表示也没有什么异样。这也就是说,剩下的就是开腹了,在场所有的人都不禁暗暗捏了把汗,而里长代表则更是面容惊慌。似有躲闪之意。
现今的气候,虽然还未正式进入夏天,但是江南道的潮湿与闷热却是加速了尸体的腐败,死后一两日,尸表面部、肚皮、两肋和胸前肉色依然发生变故,而复验之时,已经超过了三日,死者尸身口鼻内有少许汁液流出,伴随着蛆虫的蠕动,而尸表的皮肤也接近了脱落状。开腹本是最后之举,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月影又一次打开医箱,找出一把形似弯月状的黑色刀具,刀尖锋利而又闪着寒光。月影右手执着刀具,目光却审视着桌上尸体的胸腹部,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对尸体开腹了,但是每一次开始之前,她都会小心翼翼地在心中默念一番父亲札记中所标记的人体脏器所在的具体位置,神情之专注,就仿佛世间只有自己一个人。回想起方才在堂上,苦主胡月华曾经提到自己兄长胡月生的肝脏患了重病,那么按照‘病症之起源,必定显性’之原理,只要找到肝脏,就能证实她有关不能喝酒的事实。
从死者胸口至腹部,刀尖接触皮肤,发出了沉闷的呲呲声,一旁的苦主胡月华见此情景早就已经晕将过去不省人事,里长掩面转身不敢再看,狄公也是硬着头皮,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神情。
“心完整、肺完整、胃完整、肝脏……”月影一边轻声唱报,一边从腐烂的胸腔血水中逐一取出脏器验看。
突然,她感觉自己手脚冰冷,呼吸也似乎瞬间停止了——胡月华没有说错,肝脏发黑发黄,比正常的小了将近一半,而医书中对相关病症有过详细的记载,这是由于突发急病所引起的肝脏坏死,显然她的兄长胡月生生前确实患有很严重的肝病,戒酒是唯一的救命之道。
见月影一动不动,狄公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便忍不住身子前倾,追问道:“结果如何?”
月影浑身一震,这才回过神来,把手中的脏器小心翼翼地放回死者的体内,锐利的弯刀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跪伏在地,颤声道:“回大人的话,本人确实检验错误,死者胡月生生前无法饮酒,他正如苦主胡月华在堂上所说——患有严重的肝病,此病症按照医书上记载,若饮酒必将腹痛并呕吐不止,若过量的话,还会有性命之忧。并且,并且死者胃中空无一物,显然死前两个时辰内并未曾进食。”
话音未落,侧室内一片寂静,蓦然,苦主胡月华痛哭失声,抽泣着诉说她兄长在死后还要遭此厄运,落得个死无全尸。
“苦主,休得喧哗,本官言出必行,自会给你公道!”狄公严厉喝道,胡月华顿时止住了悲泣。
狄公皱了皱眉,继续追问跪伏在地的月影:“李月影,本官问你,那初检时腹中鼓胀又是如何形成?”
月影想了想,毅然道:“从死者过世的时间来看,不排除在死前往口中强灌水而导致,由于目前尸体已经腐烂,无法进一步进行查验,故此种推测无法得到验证。”
听了这话,狄公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的神情也难以掩饰所流露的沮丧,刚欲开口,月影却向上又一次叩拜行礼:“大人,月影明白您的打算,甘愿按律例领受刑罚,但是在此之前,请容许我做完手头最后的工作,缝合尸体,让死者体面地入土为安。”
于情于理,这都说得过去,无论是狄公还是在场的其他人,都无法辩驳,因为除了月影,谁都没有勇气忍着恶心的尸臭,去做缝合和清理尸体的工作。
“本官同意你的请求,在此工作结束之前,你依旧是杭州府衙的仵作,但是事后,作为失职,本官将依律法将你押入大牢治罪。你明白吗?”狄公朗声说道。
“我明白,多谢大人的宽宏大量。”月影又一次站起身时,突然感到了一阵晕眩。
乔泰刚欲开口为月影求情,却被狄公制止了,便只能无奈地站在一边,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
在为死者梳理发髻的时候,因为尸体已经腐烂,青黑色的头皮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腥臭的水泡。所以,只要稍一用力,头发就会脱落很多。月影一怔,便干脆取过刮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剃除死者头颅上的毛发。因为背对着窗户,所以乔泰根本就看不见月影在做什么,只是奇怪她为何会看着死者的头顶发呆,时而却又走到尸体的旁侧,分别拿起死者的左右手逐一仔细查看。
胡月华实在难以忍受,哀嚎着扑到狄公脚边,满脸泪痕,哭泣道:“大人啊,你看看这毒妇,……你说过要为小女子做主的啊!……”
狄公面露厌恶之色,便头也不抬地冲着那府衙所雇佣的老妈子皱眉喝道:“本官雇你来做甚!还不赶紧拖到一旁,此处也是公堂,不得喧哗。苦主,你若再咆哮,本官可不再轻饶!”
这一边还在理论不休,月影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略加思索后,缓缓转身,摘下面上的纱巾后,径直款步走到胡月华的面前,仔细打量她的头发,半晌便把手向她伸去,嘴中同时喃喃道:“你的头发上有东西,应该是杀你兄长的时候所溅出的颅骨碎片吧,我能解开你的双髻看看吗?”
屋内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被月影此举给着实吓了一跳。只有乔泰除外,他在月影的目光中看到了沉着与冷静,悬着心这才算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