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想干什么?快把你的手拿开!”出于本能,胡月华便伸手去试图打落月影的右手臂,身子也向后倾去。
月影却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双眼逼视着胡月华,口中冷冷地说道:“果然是左手!你不是确定你兄长是死于他杀么?好,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确实是被奸人所害。过程如下——先是用木棒狠狠敲击头颅,打晕后便往他口中猛灌水,导致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死于窒息,也就是被水活活呛死……”
“你胡说,往他口中大量灌水,难道他就不会挣扎么?这是我一个弱女子所能做得出来的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四肢并没有被捆绑的迹象啊,我看你是用了甘草汁水的,即使我先前用茜草汁水掩盖勒痕的话,也躲不过你的甘草汁啊,你说对不对?”情急之下,胡月华突然语速飞快地反驳道,“你分明就是血口喷人,海哥说得没错,你不配当仵作!”
月影听了这话,微微一怔,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好,你不是说你兄长会挣扎么?那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他绝对不会挣扎,因为有你整个人骑在了他的身上。”
“你,你没有凭据!”胡月华急了,反驳道,“凭什么就认定我会用那种姿势!”
月影的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方才我在检验脏器的时候,无意中发现死者的胸骨有折断的迹象,那时我还并没有想到会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我甚至还怀疑过是因为尸体腐烂的原因所造成的。因为我曾经勘验过腐烂一周以上时间的尸体,在尸体身上也有发现胸骨折断,那是因为腐烂的过程中,体内产生污秽气体并且逐渐膨胀所致。但是如今看来,死者,也就是你兄长的骨折部位却非常蹊跷,要不,你过来再看看?”
“好吧,反正我也勉强不了你,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说到这儿,月影略微停顿了一下,伸了个懒腰,眨眨眼,右手却始终牢牢地扣住了胡月华的左手,丝毫都未曾松开,而后者也似乎忘记了挣脱,两人就继续保持着这么一个非常怪异的姿势站立着。
“正如你所说,你兄长胡月生活着的时候患有严重的肝病,体力明显就比正常男人差了许多,而你,”说着,她用力翻转胡月华的左手掌,步步紧逼,道“上面满是老茧,可见你做过很长时间的重体力活,这么一来的话,死者胸口的骨折就更解释的通了,因为他根本就无法反抗,再加上头部的重伤,被你牢牢地困在了身下,又该如何动弹得了,对不对?”
“你……”胡月华的目光中夹杂着愤怒与惊愕,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惧,她张了张嘴,欲辩驳。
月影却笑了:“我知道你很好奇,急于想弄清楚答案——第一,大家都是女人,为什么我没有练过武功,却能牢牢扣住你的手腕?第二,我到底是如何发现是你打晕了你的兄长?”
一旁的乔泰暗自高兴,他凑上前对狄公小声耳语道:“大人,卑职觉得,您就不用担心啦,这小妮子,明显已经成了月影姑娘的瓮中之鳖。”
“哦,这又如何说得?”狄公微微一笑,“不过,乔泰,如此看来,这李姑娘确实是长了一副伶牙俐齿。”
乔泰听了,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大人,您也不想想,月影姑娘出身市井,未出阁却又偏偏做了稳婆,独自一人生活了这么久,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却依然过得顺风顺水,能不厉害才怪。您都不知道上次在京师长安城的乌衣巷现场勘验的时候,我和马兄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啊。真是一奇女子!”
正说着,那边的月影却已经滔滔不绝,步步紧逼:“好,我先回答你第二个问题。答案很简单,你兄长的头颅上发现了两处蛛网似的裂痕并且深可见骨,由此我推断,乃是木器所伤,不排除是木棒,因为但凡铁器之类的话,在如此大力敲打之下,我想,你兄长的半个头颅或许就会被打憋了,所造成的伤害远远比现在大很多。而正因为是木制,又隐藏在头发中,所以在初检的时候,我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忽略了他顶心的伤痕,差点就此让凶手,也就是你,逃之夭夭!”
“至于说我为何会确定是你,那是因为在你兄长头骨顶心的这两处伤痕,所在的位置是头颅的偏左,却又接近顶心,而一般习惯于用右手的人,如果手执木棍的话,在尸体上所造成的伤痕,偏右,你,却偏左。再加上事后你为你兄长更换衣服时,他内衣上的带子是你亲手所系。”说着,月影转身冲着刑名师爷躬身施礼道,“师爷,众所周知,在府衙所办的每一件刑名案子中,您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了每一个细节,那么此案中死者初检时,请问,记录上是如何描绘那根腰间的带子的?”
“多谢师爷。”月影微微一笑,回头接着说道,“胡月华,你兄长并非是左撇子,我方才仔细查看过他的双手,如果惯于使用左手的人,像你这样,明显左手就会比右手略大,而且十指指尖会有老茧产生,但是这样的情况,在死者身上,却产生于右手,也就是说,死者是右撇子,那么,他身上的内衣带子,自然就是你系的了。我说得对不对?”
胡月华被反问得哑口无言,死劲想挣脱被牢牢反扣住的左手,却是徒然,脸便涨得通红。
“对了,还有第一个问题,我尚未回答。”月影终于轻轻松开了胡月华的左手,她分别摊开自己的右手和左手,抬头看着对方的双眼,语气变得异常冰冷,“要知道天底下吃苦的不止你一个人,这双手上你也看到了,布满了累累疤痕,不是刀割的,就是火钳子烫的,或者,是皮鞭打的,我需要帮着父亲搬动尸体,因为从我八岁那年开始起,家父便带着我奔波于各个县衙的杀人现场。家父身为仵作,而我所学的也都是他亲手教的。和你一样,我可不是什么深闺大小姐。”
狄公忽然回想起当日早些时候马荣在府衙走廊中所说的话,心中便不由得一动。
“不管怎么说,那你最终还是要入狱的,哈哈,你再也做不了仵作了。”胡月华突然爆发出了凄厉的笑声,“我栽在你手里,我心服口服,但是我的目的至少也达到了一半,真是老天有眼。”
听了这话,月影突然语塞,她默默地低下了头颅,半晌,点点头:“不错,我是犯了失职之罪,但是对于这个案子,我是无愧于心的,因为最后我毕竟还是履行了当初所立下的诺言!圆满地结束了这个案子。”
“什么诺言?”胡月华惴惴不安地问道。
“还死者一个公道!”月影眨了眨眼睛,得意地笑了。
一旁的狄公听了,却不由得连连点头赞叹,自语道:“没错,没错,应该就是他了!”
乔泰一愣:“大人,卑职不明白,你说的——‘应该是谁’?”
狄公若有所思地看着月影:“本官的一个故友,他已经不在人世多年了。”
事已至此,狄公便传令把胡月华先行押入女监,待晌午过后便进行提审,天气愈来愈热,死者的尸体已经不能再停放,府衙之中满是污秽之气,让人苦不堪言。狄公无奈,便着人去请来了观音庙的尼姑,来给死者做场法事,顺便买口白皮棺材,先行入殓,等案件有个定论再行入土为安。
4。
天将晌午的时候,小厨子阿城终于兴冲冲地赶回了县衙。前不久回了趟余杭老家看望高堂娘亲,回城的时候,阿城便带回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本以为会看到月影,却衙署中来回转了好几圈,人影皆无,心中未免就有了几分失落。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年轻女子凄厉的尖叫:“……放开我,救命啊,救命啊……”,夹杂着男人粗暴的呵斥声。阿城本能地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河上的那座小石拱桥头,一位红衣年轻女子正披头散发地被两个黑衣大汉拖拽着,间或还不断地拳打脚踢。而在他们的边上,停着一辆被盖的严严实实的小马车,似乎两人就要把她拖上车去。眼见着那年轻女子就要遭遇危险,阿城看了,顿时火起,站起身,朝那边大声吼了一嗓子:“住手!这帮畜生!”紧接着便丢下蒲扇,撒腿向石桥边冲去。
两个黑衣大汉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其中一人把手一扬,手中闪过一道微弱的亮光,年轻女子一声惨叫。紧接着两人相视一眼后,竟然便合伙用力把这红衣年轻女子给顺势丢下了小河,随即就跳上马车,很快便驾车匆匆逃离。
看着可怜的女孩在水中挣扎没几下便渐渐沉了下去。阿城来不及多想,鞋子一蹬就跳下了河。此时,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河里的异常动静,河对岸路过的百姓渐渐聚拢了过来,垂下一根长竹竿让阿城抓着,然后大家合力把湿漉漉的两人给拖上了岸。
虽然已是初夏,但是河水还是有些凉意,年轻女子的嘴唇乌紫,脸色苍白,浑身发颤,目光也开始变得有些发散。阿城心里一凉,他知道,这是人即将死去的征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红衣年轻女子的右手捂着腹部,满脸的痛苦。阿城顺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河水,着急地追问道:“……这位小娘子,你听得到吗?快醒醒!千万不要睡着了!小娘子,刚才那两人到底是哪里的?……”
声声呼唤,怀中抱着的红衣年轻女子却更加变得气息微弱。阿城急得手足无措,抬头望向四周的围观百姓,连连告饶道:“各位父老乡亲,可有郎中,救救这个可怜的落水小娘子吧。”
人群中有位白衣老者摇摇头,叹气道:“分明脉息已散,双眼无神,这小娘子,已经没救了,小伙子,别抱希望了,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吧。”
“不可能,我方才见到她只是被人打了……”阿城恼怒道,“休得乌鸦嘴!”
话音未落,身旁的一位中年汉子却突然失声惊呼道:“你们看,她,她的肚子那里,插着什么东西?”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年轻女子的腹部所在位置,阿城也感到很意外,便顺势低头看去,这一看可好,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只见年轻女子的腹部,分明被插着一把匕首,并且深深地没至刀柄!
围观的百姓纷纷给阿城让出了一条道路,阿城拼命地向前跑着,一口气就冲过了石拱桥,穿过柳树下,一头扎进了府衙的后门,不顾身边擦肩而过的衙役投来异样的目光,他紧紧地红衣年轻女子,一边大声喊叫:“月影妹子,月影妹子在哪?快救命呐!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