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您别太生气,身体要紧啊。”老管家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李义府狠狠地瞪了张副统领一眼,无奈地长叹一声,摇摇头。他深知此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唯有等待。
正在这时,斗篷声骤然在门口响起,一位年轻的千牛卫快步走了进来,见到张副统领后,便上前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副统领听了,立刻双眉一挑,神情大变,道:“李大人,请问贵府后花园竹林边的那间房间是供谁居住的?”
李义府皱眉:“本官的书房。”
“请问大人可曾在书房中过夜?”
李义府点点头,脱口而出道:“那是当然,因为朝廷公务繁忙,所以每月总有几日夜宿书房也是常有的事,有时候还会通宵达旦。”
张副统领听了,桀然一笑,道:“卑职认为,若大人依旧对卑职来意心存疑虑的话,请大人此刻就跟卑职前往书房一看,便知究竟了。”
李义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行人匆忙赶至后花园竹林边的李府书房,这是一间独立的书斋,安静而又雅致,远远看去,书房门洞开,门边站着两个千牛卫把守现场,不让他人进去。见张副统领和李义府等一干人等都到了,两人便躬身逐一给张副统领和李义府行礼。
“副统领,尸体就在房内。”其中一人朗声开口道。
“好,带我们进去一看。”张副统领道。这厢的李义府却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了,他没等守门的千牛卫开口应答,便焦急地抬腿跨进了房间。一股异味瞬间扑面而来。
眼前房间内所出现的一幕,顿时让他惊得目瞪口呆,怔了半晌,突然大叫一声:“天呐!”便眼前一黑,急火攻心摔倒在地不省人事。跟着跑进来的老管家见状,连忙上前扶起自己的主人,开始手忙脚乱地掐人中,连连呼唤:“老爷,你可别吓我啊,老爷醒来,老爷快快醒来……”
死者,正是王老太师年轻的侍妾张美人,而她丢在地上的衣裙中,有一封薄薄的书简早就被千牛卫先前搜寻时发现,此刻正交到张副统领手中,上面只写了八个字——明夜子时,书房相会。虽然底下并未落款,但是字迹却分明就是李义府所习惯书写的颜体。看到这些字,又看看不省人事的李义府,张副统领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莫名的笑意,也不上前安慰,只是嘴里咕哝了一句:“马上汇报给欧阳大人,圣上此刻正等着听信儿呢。”
天交酉时,大明宫麒麟殿内,武皇坐在龙书案后,上官婉儿一身女官服饰站立一旁。
在听完大理寺卿欧阳瑾瑜的一番讲述后,武皇又认真地查看了呈上来的这封特殊的书简,也确实感到难以置信,愣了半晌,她还是摇头,喃喃道:“这不可能啊,朕了解李义府,三朝老臣,德高望重,他又怎会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且丢尽颜面的事来?”
闻听此言,金阶之下跪着的欧阳瑾瑜便向上行礼道:“圣上,微臣起初也确实并不相信,但是无奈证据摆在面前,不由得令微臣不信啊。”
“欧阳瑾瑜,大理寺为三法司之首,你身为大理寺卿,手握生杀大权,做事可不能先入为主啊,一定要谨而慎之。”武皇皱眉道。
欧阳瑾瑜赶紧叩拜:“回圣上的话,微臣当然时刻牢记圣上的教诲,每日里做事必定小心谨慎,绝不轻下断言。微臣也深知李大人为官清正廉洁,且家风极好,从未有流言蜚语被传于坊间。但是此案却铁证如山,容不得微臣不信。”
“铁证?光凭这封没有落款的书简么?”武皇幽幽问道,双眼中却流露出一丝警惕和威严。
“回圣上的话,当然不是。”欧阳瑾瑜轻轻叹道,“圣上您也知道,微臣的职责明里是查办杀人大案,同时却也肩负着督察京师所有不正常情况的要务。故此日前,微臣得到密报,声称每隔两三日的夜晚,子夜时分,必定会有一顶软轿被抬到一座府邸后门,一两个时辰后方才按原路返回离去。在得知此消息后,微臣便立刻找来了最初发现此迹象并如实上报的巡夜士卒,在几番询问之下,对方方才肯吐露被隐瞒的实情,说出此座府邸乃位于北街最深处,是宰相李大人的府邸。而抬轿之人虽刻意穿戴平常,但是所穿衣物,却仍看得出是来自不寻常的人家,更何况半夜三更此举更不是正常人所为。于是,那士卒便多了个心眼,再次遇到之时便尾随其来到位于城东的吉祥胡同,最终软轿被抬入了一间阔绰的府邸后门。”说到这儿,欧阳瑾瑜稍稍迟疑了一番,抬头无意中看到上官婉儿所投来的复杂的眼神,心中略感惊愕,便愣在了当场。
“回圣上的话,非常简单,该位士卒白天交了班后,便换了百姓服饰,复又来到那条胡同中,等待良久,就见到后门走出一洗衣老妇,士卒颇为机巧,随即找了个借口花了几贯铜钱换来了肯定的消息,那便是——此府邸为王太师府邸,而那顶特殊的软轿,也确实属于该府邸,不过一直都是由新纳娶的小妾张美人所用。”
“欧阳大人,婉儿有一事不明,这张美人乃是王老太师的一个侍妾,从未抛头露面,却又为何会单单在这深夜之时数次前去李义府家中呢?”一旁站立的上官婉儿此刻突然问道。
欧阳瑾瑜点头:“上官大人问得好,这也是微臣当时的疑虑所在。鉴于本朝臣工女眷通常都不见外人,尤其是男子。故此,在张美人突然无故失踪后,微臣就第一时间派人找来老太师府中负责伺候张美人的侍婢,晓以利害,该侍婢便将情况和盘托出,原来此张美人在嫁入太师府之前,乃是京师烟雨楼一歌姬,且颇为有名。而我们的李大人也曾经数次前去烟雨楼一饱耳福,两人就此相识是个公开的秘密,所以并不存在未曾谋面一说。如此一来,便有了怀疑的根据。圣上,综上所述,便是微臣为何会向您要求派遣千牛卫相助的原因所在。”
欧阳瑾瑜所讲的话每个字都有根有据,不由得武皇频频点头,自言自语地叹道:“朕虽早就知道李义府的夫人不能生育,也知其因为忠于夫人姜氏而从不纳妾,朕对李公也充满敬意,由此看来却还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啊!欧阳瑾瑜,”
“微臣在。”
“那他可有承认杀人?”武皇问道。
欧阳瑾瑜摇摇头,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蔑视:“如此重罪,李大人当然不会承认。但是他却无法改变在自己**发现女尸的事实。而且据微臣所知,该处书房,窗户紧闭,旁人并没有可以进入的钥匙,也没有暗道,而进出的唯一一把钥匙,千牛卫在李大人身上找到了。对此,他无法给出一个圆满的答案。”
“自己的书房,为何要看得如此紧?”武皇突然问道,“难道下人都不准进去打扫吗?”
“回圣上的话,据千牛卫询问所知,下人打扫也必须是在李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微臣觉得,或许该房内有何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吧,比如说,一个**的女人……”欧阳瑾瑜慢悠悠地说道。
武皇重重地叹了口气,皱眉说道:“堂堂一国之宰相,文班之首的尚书令,竟然和有夫之妇勾搭,还闹出了人命,这若传出去的话,叫我们大周朝廷的颜面何存啊!”沉思半晌过后,接着问道,“那你们大理寺对处置此事有何见解?”
欧阳瑾瑜听了,赶紧道:“回圣上的话,微臣觉得,此事不可张扬,但是按照本朝大周律例,必须,必须重判,不然的话,王老太师那里,微臣无法交代……”
上官婉儿突然转身,道:“圣上,婉儿有一言,不知可否讲出?”
武皇心烦意乱地点点头:“但讲无妨。”
“圣上,婉儿觉得此事还是另有蹊跷的,李大人的为人,婉儿深知,而对于我们大周朝廷,李大人也是鞠躬尽瘁。”上官婉儿恭恭敬敬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