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长出了口气,确认了乔泰已经无碍,便把他放回了**,盖好锦被,然后站起身,脚边却无意中触到了一样东西,捡起一看,是一管绿玉笛,知是贵重之物,也曾见乔泰独自一人时吹过几曲,便复塞到他的枕边,这才转身对小米说道:“他没事了,等下他能说话了,就用姜汤给他漱漱口,然后吃一点清淡的东西即可。”
小米点点头,眼现泪光:“姐姐,你真厉害。”
月影轻轻一笑,道:“我本就是郎中,救人是应该的,更何况他还没死,从脉象上来看,只是前几日里受了风寒,却一直拖着,硬撑到昨日,复又淋了雨,雪上加霜,这就倒下了。昨晚半夜发烧呕吐,浑身无力无法翻身,结果被浓痰糊住了喉咙口,呼吸上不来,要是你再晚一点发现的话,我看纵使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他了。对了,小米,一个时辰后去我的房间,我会开一张药方,按方子抓药给乔大人,不到三日,他就能下床恢复如初的。”
“阿城哥,你帮着点小米,她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月影转身又对阿城说道。
“放心吧,妹子,你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乔大人没事的。”阿城目光关切地说道。
月影点头,转身便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房间。
小米出去清洗木盆了,阿城则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乔泰已经恢复平静的脸,嘴里长吁短叹,颠来倒去喃喃自语道:“……你这厮,真是捡了便宜的家伙,我说怎么这么走运啊,妹子还从没有亲过谁呢,方才我可真想掐死你,或者说那活儿干脆我来干算了,反正我是大老粗,没关系,就是别委屈了妹子,人家毕竟还未出阁呢……还有啊,那么脏,浓痰,她一口口吸出来,就为了救你这厮一条小命,不过你也不亏了,方才没穿衣服都被我妹子搂着,你可真见了大便宜了,哎……”
听着听着,乔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眼泪却顺着眼角滚落了下来,他赶紧佯装伸懒腰,偷偷伸手把它抹去,然后轻轻一声叹息,转头看向阿城,故作轻松道:“阿城小哥,方才是月影救了我,对吗?”
阿城毫不客气地牛眼一瞪:“除了她还有谁,一个黄花大闺女,对你又是搂又是亲,说出去的话,你叫我妹子以后怎么嫁人?还那么埋汰,连我看了都想吐了,妹子却坚持吸了出来,你呀你呀,你这厮的命太好了。”
乔泰眨了眨眼,笑容中带着几分调皮:“那就我娶了她吧,阿城小哥,这样的话,月影她就不亏了,也不用怕别人说闲话了,你说是不是?”说到这儿,他忽又急切地四处翻找了起来,边寻边嚷嚷道,“对了,我的笛子呢,阿城,你方才看到了没有?”
“不就在这吗?妹子走的时候帮你从床底下捡起来了。”阿城颇为不满。
窗外,风尘仆仆归来的马荣恰好听了这番关于娶亲的对话,不由得微微一怔,他知道这虽然是以玩笑的口吻说出的,却是乔泰发自肺腑的真心话,方才听小米说乔泰病了,本想来探望,但听了这话后,他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平静地转身向狄公的书房走去了。
这个时候,狄公必定是在书房翻阅案卷的。
3。
京师长安,骤雨初歇,天空依旧阴郁,宰相李义府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紫呢子大轿中钻了出来,早就等候在官轿边的李府老下人李德便忙不迭地为他撑开一把油纸大伞,同时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老爷,注意脚下,刚下过雨,有点湿滑。”
李义府点点头:“现在什么时候了?”
李德答:“回老爷的话,申时二牌,夫人在等你用饭呢。”
“哦,原来都这么迟了,真是有愧于夫人了,下回记得替我提醒夫人,晚上就不用等我用饭了,朝廷里这段时间事儿太多,我忙不过来。”李义府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迈着步子继续向府内走去。
“但是什么?”李义府随口问道,“女人家就是事儿多。”
“不,老爷,您可千万别误会夫人,她这也是为您担心呢。”说话间便到了府内走廊下,李德收起了伞,交于一旁的小厮,随后便恭恭敬敬地跟随在李义府的身后,穿过走廊,径直走向后院内宅。
夫人见了李义府回府,自然是笑脸相迎,两人虽都已年过五旬,却依旧感情至深,唯一的遗憾就是至今都还没有子嗣,夫人为此没少了劝李义府另外纳妾,以免断了李家的香火,但是却都被李义府给一口回绝了,表示说此生足矣,别无他求。劝说多了,夫人自然也就随他去了。
后院内宅花厅中简简单单摆了几碟小菜,虽没有荤腥,却也吃得自在。可是两人刚动筷子没多久,府门的方向却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李义府眉头一皱,轻轻放下了筷子,沉声道:“李安呐。”
老管家闻声立刻凑上前来,弯腰答道:“老爷,有何吩咐?”
“去前院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好歹也还是个宰相府呢,成何体统?”李义府悻悻然斥责道。
“是,老爷。”说着,老管家便退出了花厅。去了没多久,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并且脸上神情惊恐,跌跌撞撞扑进花厅就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颤声道:“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李义府听了,脸上一沉,顿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饭也没心思吃了,冲身旁吓呆了的夫人点点头,柔声安慰道:“夫人,很抱歉,你先回房去。为夫去去就回。”
夫人转身带着贴身丫鬟退进了内室。
话音未落,沉重而又杂乱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很快,一位千牛卫副统领出现在了门口,身后站着几位随从,个个都佩戴着明晃晃的佩刀,官服整齐,神情严肃。
“卑职张经纬见过李大人。”副统领微微躬身道。按照大周律法规定,皇城千牛卫和羽林卫见到朝廷官员时,都不必行大礼,所以这也算是特殊的待遇。
李义府愤然说道:“都胆敢闯到本官家里来了,张副统领,你到底想干什么?来拿人么?奉了谁的命令?”
张副统领听了,却神情傲慢:“回李大人的话,卑职奉了圣上的口旨,会同刑部三法司的人,前来寻找王老太师家新纳的妾侍赵美人……”
“住口!荒唐,一个小小的妾侍又怎么会跑到我这堂堂的宰相府中?胡说八道,荒谬至极!”李义府气得浑身发颤,不得不用手撑住桌子才稳得身形。
张副统领却只是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道:“卑职也是奉圣上的口旨行事,请老大人多多包涵才是。”话音未落,他立刻转身冷冷地命令随从道:“你们每人手中都有详细的画影图形,现在给我搜,每个房间都不得遗漏,听明白了没有?”
事已至此,李义府徒然地张了张嘴,却只能无力地跌坐在了身后的凳子上。这几日,他总觉得圣上看自己的目光中有些明显的怪异,而王老太师也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说是托病告假在家,自己去探望过一次,也被委婉地拒之门外。如今想来,李义府的心中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安。
而最让他感到心寒和悲哀的是,人人皆知天底下只有武皇本人才能有权调动京城千牛卫,如今看来,圣上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之下就派遣千牛卫上门搜查,显然早已对自己这个三朝老臣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而后面等着自己的到底会是什么,不用猜也就可以知道结局了。
很快,耳畔便传来了李府婢女的尖叫声和下人的哭喊声,李义府顿时气得脸色煞白,腾身站起,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老管家李安的搀扶,恐怕早就摔倒在地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