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正在灯下写奏折,抬头见月影走了进来,微微一笑,道:“李姑娘可好些了?”
“谢谢大人,一切安好。”月影道,“大人,月影愚笨,耽误案件的勘破进展了,请大人恕罪。”
“不妨事。”狄公放下了手中的笔,道,“知道姑娘前来必定就是案子已经有了结果。”
“是的,大人,”月影道,“杨家如夫人被害一案,陈大人的家仆确实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极有可能是杨家主人。”
狄公不由得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道:“杨继山杨大人?这不可能!”
“理由有二。其一,婢女阿珠临终前对我所言,那晚曾经听到过杨大人和如夫人的争吵,直至戌时,戛然而止,我担心那时便已案发。其二,我需要大人帮我个忙,不知可否如愿?”月影道。
“但讲无妨。”
“谢大人。”月影道,“请狄大人借查案之名此刻带月影前往杨大人府中,找借口当着月影的面与他谈话。只需半盏茶时分,真凶即刻见分晓。”
狄公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这不难。”
半个多时辰后,一辆马车在杨府门前停了下来。见狄福递上的是京兆尹府的拜帖,守门的仆人不敢怠慢,立刻将狄公和月影引进府中,同时飞奔至后院前去通知主人杨继山有客来访。
此时业已至掌灯时分,对于狄公的突然造访,杨继山未免颇感意外,有心拒之却又怕落人话柄,便硬着头皮迎了出来。
两人见过礼后,各自落座。杨继山的目光落在了狄公身后的月影身上,刚欲开口,月影便款款上前,深施一礼,道:“京兆尹府仵作李月影见过杨大人。”
“岂敢岂敢,老朽业已辞官在家,‘大人’二字不敢当。”杨继山拱手道,目光中却闪过一丝戒备,“你们应该不是简单地前来复堪现场的,对吗?不知李姑娘来我们杨府有何贵干?”
月影嫣然一笑,道:“杨大人既然是个明白人,那月影不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杨大人,月影祖上略通医术,且月影在担任仵作一职之前,就曾经做过稳婆,故此,对孕育子嗣后代一事略有研究。”
闻听此言,杨继山神色微变,轻声道:“李仵作请直言。”
月影点点头,道:“大人,贵府如夫人有孕在身一事,大人是否知晓?”
“不可能,李仵作是否看花眼了,”杨继山果断地说道,“老朽如夫人自从半年前不幸滑胎之后,便再也无法怀孕,正因如此,才会独自居住在后院礼佛,又怎会有孕一说。”
“大人,请问贵夫人到底是何时搬至后院居住的?”月影问,“可否告知详细日期?”
“半年……”话音未落,杨继山突然愣住了,抬头看着月影,目光中流露出惊愕的神情。
月影点头,轻叹一声:“杨大人总算是回忆出来了,对吗?最后一次的同房是四十天之前。而正是这一次同房,贵夫人怀上了你的孩子,你却一点都不知。真是可惜了。”
“这……这怎么可能……”杨继山喃喃自语,泪水却无声地滚落了脸颊,他转头愤怒地注视着月影,声音颤抖:“你到底是何人所派?血口喷人污我名声!”
狄公见此情景,正欲开口,却被月影拦住了。她摇摇头,道:“杨大人,你错了。我并未有其他所图,只是将真相告知于你罢了。侍婢阿珠在临死前曾经对我说过,夫人和大人您在案发当晚吵架直至戌时,不久后,声音便戛然而止,随后便发生了火灾。起初,我也以为杀人凶嫌乃是贵府恶奴所为,但是当我在整理尸体遗容之时,无意中却发现了如夫人的身孕,而她是在死后被人焚尸灭迹的,我想,杀她之人必定不会知道此番所为乃是一尸两命之举。”
此时的杨继山却早已脸色惨白,浑身犹如筛糠一般颤抖,他手撑住桌面,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不可能,郎中诊断过多次,内人断然不可能再次怀孕,我不信!我不信!”
月影无奈地说道:“大人,要知道女子如果滑胎过后,脉象会变得相对紊乱,如果只是简单的郎中诊治的话,难免就会有所勘误,而此时,就必须由专门的稳婆进行特殊的内检,方才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只是可惜,大人错过了最好的良机。此番……”
话音未落,杨继山竟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来。狄公被这突发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正感手足无措之时,月影却示意两人退出花厅,顺势掩上了木门。
花厅外,空气清冽,难得的夜凉如水,狄公却完全没有兴致欣赏这迷人的夜色,耳畔传来的嚎哭声让他不得不紧锁双眉,轻声道:“李姑娘,这……”
月影微微摇头,道:“大人,不必着急,稍候片刻即可。”
果不其然,一炷香时分过后,哭声渐止,沉重而又拖沓的脚步声渐渐挪到门边,花厅的木门推开,烛光下露出了杨继山万念俱灰的面容。
狄公心中一紧,道:“杨大人……”
杨继山摆了摆手,神情黯然,长叹道:“狄大人,老朽认罪,内人是我杀的,我这就跟你回京兆尹府到案打官司便是。”
闻听此言,狄公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真的是你?”
“狄大人,别问了,你的下属方才已然全都揭破真相了。”杨继山苦笑道,“自作孽不可活,都怪老朽啊,这是报应,怨不了谁。”
“那你为何要杀你如夫人?”狄公一脸的狐疑,“莫不是一时失手铸就大错?”
杨继山目光所有所思地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月影,喃喃道:“狄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不管是否失守,大错均已经铸就,无需多言,老朽伏法便是。”
京兆尹府后门,一更天过后的小巷子里一片寂静。突然,一条黑影在巷子口出现,他行色匆匆地左右张望一番后,正在迟疑之际,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吓得黑影惊叫一声差点坐在地上。
马荣反手扶住对方,将他带到拐角僻静处,皱眉道:“我说张公公,这大白天的你不来京兆尹府见我们大人,反而半夜三更地在这里探头探脑,难不成你忘了回宫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