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认真地端详着杨继山脸上的表情,道:“杨大人,能告诉我你为何要杀害你的如夫人么?我知道是你干的,却猜不透你的动机。你绝对不会是酒后失态,一时气愤酿成大祸这么简单。”
杨继山没有说话,似乎是在发呆。
“我知道你深爱着你的如夫人,也确信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已然有孕在身。不然的话,不会在知道她的腹中怀有你的胎儿后,就断然放弃了隐瞒。大火烧毁了所有的证据,明明知道此案是你所为,却除了指向你的家仆外,无法确定你就是本案的凶嫌,而深知内情的婢女阿珠也殉主而去,真正能指认你的直接证人,已经没有了。所以说,把如夫人怀有身孕一事告诉你,我其实也是无奈之举。”月影坦然道,“阿珠临终之前告诉我,杨大人你是最后一个在如夫人房中之人,可是光凭此言,是万万不够的。所以,等下大堂之上,如若你翻供,我相信大人在寻不到你的犯案动机的前提之下,也是拿你无可奈何。”
杨继山听了,却只是摇摇头:“你们只需知道人是我杀的即可,别的,还是那句话——无需多言。至于说公堂之上,老朽自然会画押认罪伏法,狄公无须多虑便是。”
“为何?”月影不由得皱眉,冷冷道,“我检查过如夫人的尸体,体表并无伤痕,除了颈部,勒痕干净利落,可见你已起了必杀之心,如今大错已然铸就,为何就不肯说出杀人动机?”
牢房中安静得近乎窒息。
片刻过后,杨继山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耸耸肩,转身便在草堆上侧身躺下了:“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李仵作,你走吧,记得待会儿吩咐牢头给我送纸墨笔砚来便可。放心吧,老朽这把年纪也活够了,说到做到,会给你们狄大人一个满意的答案去交差的。”
月影愣了半晌,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牢房。
一个多时辰过后,神情慌张的牢头便跌跌撞撞地手捧一封书简冲进了狄公的书房,拦住了正在更换官服的狄公,跪地叩头,颤声道:“大人,出大事了,卑职无能,出大事了……”
狄公心中一沉:“快起来,出什么事了!”
牢头哪敢挪动半分,只是把手中的书简顺势高举过头,道:“大人,就在方才,牢中的杨犯……他,他撞墙自尽了,这是他留下来的给您的亲笔遗书。”
“什么?杨继山他……自尽了?”狄公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回大人的话,正是。”牢头吓得浑身哆嗦。
“到底怎么回事,快快说来!”
“是,大人,昨日,杨犯一切都好,只是一再要求单独会见李仵作。无奈那时时间太晚,卑职便在今日辰时派属下通知了她,开始的时候,还算是正常,只是在李仵作离开牢房后,我们便按照杨犯的要求,给他送去了笔墨纸砚,半个多时辰过去,牢房内仍然没有动静,卑职实在不放心,便前去牢中查看,但见那杨犯已然撞墙死去。”说到这儿,牢头连连叩首,哭丧着脸哀求道,“求大人降罪,卑职看管不严,出此大错。”
见大势已去,任是大罗神仙也已无力回天。狄公便只能长叹一声,摆摆手,道:“与你无关,他是已存必死之心之人,只怪本官大意了。你去吧,好生停放尸体,同时通知李仵作进行勘验。”
牢头连连称诺,快步离去。
狄公颓然坐在太师椅上,伸手打开了书简,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字体,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严峻了起来。
4。
大明宫,紫宸殿,西域进贡的檀香青烟缭绕。正午的阳光柔和地铺满了殿前的石砖。
龙书案后,正襟危坐的武皇上下打量了几番眼前金阶之下跪着的狄公,半晌,点点头,道:“起来吧。”
“谢陛下!”狄公站立一旁。
“狄怀英,此番朕特地召你入宫,就是为了豫王一案,朕知你初到京师方才寥寥数日,手头还有公务缠身,但是豫王一案,干系重大,其中还涉及朝廷重臣,……你看,能否替朕分忧呢?”武皇心事重重地皱眉看着狄公,缓缓道。
“陛下尽管放心,豫王一案的前后经过,微臣已然全都知晓,微臣必定尽力而为,倾尽所能做到公平公正办理此案,还死者一个公道,也给陛下一个圆满的交代。”狄公一字一顿地说道。
“好,朕相信你。”武皇微微颔首,“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向婉儿说就是。”说着,她突然脸色一变,语气也随之而冰冷,“传朕的旨意,朝中上下包括王宫贵胄在内,如若有人胆敢干涉狄公的破案,当以谋逆之罪论处,婉儿,记下了没有。”
“是,陛下。”上官婉儿答道。
“谢陛下对微臣的信任。”狄公暗自长长地出了口气,跪地叩拜,起身后便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宫门外,狄公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上官婉儿的声音:“狄大人,请留步。”
狄公微微皱眉,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停下了脚步,略微迟疑过后,待得耳畔脚步声近了,便转头一躬扫地:“上官大人。”
“狄大人,何须行此大礼?”上官婉儿感到有些惊愕,“你我同殿称臣不说,你也是婉儿我的长辈……”
狄公直起腰,微微一笑:“上官大人过谦了,如今的李大人身陷囹圄,你就成了圣上身边的红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区区一个大礼,那是理所应当的。”
说到了尚在天牢之中的李义府,上官婉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轻轻叹了口气,道:“狄大人,您错怪婉儿了,婉儿对您可并无加害之意。京师不同于地方,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李大人之所以会被入狱治罪,您我心中其实都明白背后肯定有人加害于他。”
“这个,下官自会查明。上官大人无须多虑。”狄公果断地说道,“相信不日案件必将真相大白,还李大人一个清白之身。”
见事已至此,上官婉儿也不好多言,便把手中刚拟完的圣旨,双手捧着交于狄公:“狄大人,请接圣旨,这是陛下准许你自由出入后宫,调查豫王一案的特别许可。狄大人,好自为之。”说罢,深施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看着上官婉儿的背影,狄公不由得双眉紧锁,陷入了沉思。
虽还未到正午,大明宫内的阳光突然消失殆尽,天空遍布阴霾,眼看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