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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1页）

（四）

赵生辉的老家在西北一个贫困县的农村。父亲赵应龙和母亲卢惠芝原本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赵生辉八岁那年，父母在村里搞了个养鸡场，日子才渐渐好起来。父母忙，赵生辉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奶奶说，小时候她的父亲是国民党的地方军阀，她是四太太所生，小时候的奶奶没吃过苦，还读过几年私塾，穿金戴银，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后来全国大解放，奶奶的父亲多年的积累瞬间化为乌有，终于积忧成疾，郁郁而终。奶奶的父亲一走，整个家族彻底乱了。正房和二姨太一夜之间拿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跑了，留下当时年幼的奶奶和她母亲两个苦命的女人。生活没有出路，奶奶十六岁时就嫁给了爷爷，爷爷是个本本分分的靠卖纸为生的老实人，一大家子就靠他一人养活。奶奶先后生了七个孩子，中间还死了两个。生活虽说艰难，但奶奶却是个乐天派，思想也很“先进”。在所有孙辈中，她最爱赵生辉，从不让他下地干农活，哪怕在田里弯腰拾个麦穗的事，奶奶也不舍得让他去做。村里人都说，奶奶把孙子惯上了天。可奶奶却说，我娃儿长大以后是要出去做大事的，这种乡里人干的活，干得再好，又啥出息哩！奶奶的这句话，深深烙在了幼年赵生辉的心坎里，并且一烙就是很多年。高中毕业，成绩马马虎虎的赵生辉，原本想考到南方城市去读大学。但赵应龙说，咱西北人往南方去，饮食、气候、生活习惯啥的，怕都不能适应，还是算了吧，安分点。赵生辉没辙，心不甘情不愿地从了父亲，报了青海一所二本类的师范大学，原本父母计划着他安安稳稳地读完四年后，凭借父母在当地积累的人脉关系，回到家乡进国家单位成为一名有头有脸的公务员，或者子承父业，继续将小有规模的养殖场经营下去，当个乡镇小老板。赵生辉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十万个不愿意。去了青海，大学刚读没两个月就按捺不住了，当地人大多都是少数民族，说话他听不懂，饭他吃不惯。他心里怄气就想，谁说在西北，饮食、生活就能习惯？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去南方城市呢！真后悔听了父亲的话。而他的学校又在一个山窝窝的脚下，每天出了校门，除了看见大山，还是大山，常常还会看见裹着白头巾的人，骑着牛、马之类牲口经过，简直就像活在几个世纪之前似的。更让他感到无奈的是，那时自己读得专业还是英语，却连一个外国人也见不到。每天早上，他对着大山朗读泰戈尔的中、英双语诗文《当时光已逝》（WhenDayIsDone）。

WhenDayIsDone（当时光已逝）Ifthedayisdone，假如时光已逝，

Ifbirdssingnomore，鸟儿不再歌唱，Ifthewindhasflaggedtired，

风儿也吹倦了，

&heveilofdarkhie，那就用黑暗的厚幕把我盖上，

&houhastttheearthwithThecoverletofsleepandtenderlyclosed，如同黄昏时节你用睡眠的衾被裹住大地，Thepetalslotusatdusk．又轻轻合上睡莲的花瓣。

Fromthetraverer，

路途未完，行囊已空，

rovisioybefeisended，衣裳破裂污损，人已精疲力竭，Whosegarmentistornanddust－laden，你驱散了旅客的羞愧和困窘，Whthisexhausted，removeshameay，使他在你仁慈的夜幕下，

Andrenewhislifelikeaflowerunder，如花朵般焕发生机，Thecoverofthykindlynight．

在你慈爱的夜幕下苏醒。

每每读起，他内心的失落就会愈发强烈，每天都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他常想，奶奶说的那些大事，给乡里乡亲夸下的海口，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圆上？自己的人生难道就注定如此了吗？他越想越不甘心。终于有一天，他蹲在学校不远处的街边发呆时，迎面走来一个发传单的同学，走到他跟前时随手塞到他怀里一张。他拿起来一看是份招生简章，上面写着北京某某民办外国语大学正在招生。他顿时眼前一亮，传单图片上印着一排排白色洋气的西式高楼，写着有多少知名外教专家团队授课等等。这些信息让他怦然心动。他向男同学打听种种后，当天晚上就开始兴奋得睡不着觉了。念头一旦滋生，就无法克制地在他心里蔓延开来。想了三天，他决定先斩后奏，偷偷一咬牙办了退学手续。坐火车回到家，把事情向赵应龙摊牌后，不出所料，赵应龙火冒三丈，气得还动手打了他。赵应龙怒气冲冲地说：“你小子现在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和我们商量，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儿子！”赵生辉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心里想，“后悔？待在那儿我才后悔呢，让那个破学校见鬼去吧！”

拗不过赵生辉的执拗，善良的母亲最先妥协，最终说服了父亲。去北京，读民办。这下终于称了自己的心意。超市的菠萝面包，肯德基的汉堡，好伦哥不限量的自助餐……所有新奇的玩意儿，让赵生辉应接不暇，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大都市的繁华和美好。可惜好景不长，短短一年不到，学校领导突然宣布学校倒闭。一夜之间，上千名学生变成了社会闲散人员，可怜那时单纯的学生们也不懂什么维权，老实巴交地只好各奔前程，有的干脆直接去上班，有的又重新去考大学。赵生辉慌了神，他不敢和赵应龙和卢惠芝说实情。好好的大学，自己非要折腾着去退学，上个民办又莫名其妙地倒闭了。真是命运多舛！他拿着一个月仅有的五百元生活费，在地下室睡觉发呆，挨日子。地下室，一个白天、黑夜永远分不清时间的地方。他糊里糊涂，又心急如焚。直到他听说一个曾经和自己关系不错的高中女同学，马上要出国了，他顿时灵光一闪，也蹦出出国的想法。“出去，无论如何要出去！”他看着地下室紧挨着自己不到一米远，那面没有窗户的墙，自言自语道。接着，他开始盘算去哪个国家。就父母的经济条件，去什么美国、英国那根本是天方夜谭。最终，他想来想去决定去韩国。原因倒也简单，费用不高，又能多学一门语言，只要自己肯下功夫，最差出来也能找到个像样的高收入工作。为了这个想法，他一边打工赚钱，一边去培训中心学习韩语，直到花了大半年时间终于通过韩语四级的考试，拿到中介帮他申请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他才敢佯装兴奋地告诉卢惠芝，他们学校现在有一个出国的机会，自己因为在校表现优秀有幸被选中，但需要承担一年的费用，大概十来万块钱。卢惠芝告诉赵应龙后，没想到这一次赵应龙竟然立刻爽快地答应了。在赵应龙看来，像他们这种农民家庭能出一个出国留洋的孩子，是何等的光彩！奶奶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兴奋地给全村人通报了这个喜讯，仿佛这么多年来，她终于有机会证明，她的孙子赵生辉天生就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

说是十来万，最终出去还是花了近二十万，几乎是家里的所有积蓄。赵生辉记得卢惠芝在临行前，眼眶湿润地对他说：“儿子，妈为你感到骄傲！”赵生辉看着两鬓斑白，粗布土衣的母亲，内心慌乱且充盈着难言的酸楚。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给所有爱他的人一个满意的交代。赵生辉带着这个坚定的信念“出去”了。出了国，世界变得更大，更绚烂了。看着那些家境殷实，吃穿不愁的留学生们，夜夜笙歌，泡妞玩乐，他却不敢有一丝怠慢。他心里明白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就是个屌丝，是个一无所有的草根而已。上学、打工、考试院①，周而复始的三点一线，他把自己的圈子锁定得更小了。他原以为平静的留学生活会这样一直坚持到毕业，可没想到，老天和他开了个玩笑，给他苦行僧般的留学生活，激起了一丝意想不到的涟漪。大二那年，他遇见了一个女孩，她的名字叫刘晓娜。

①考试院：是韩国一个独特的住房形态。一人一间，房间很小，只有二三个平方。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连着衣橱的书桌。据说刚开始流行是因为要给那些应付考试的学生进去住，让他们心无旁骛地学习。但后来因为租金相对便宜，慢慢演变成了除本国学生以外，包括中国留学生以及当地一些底层人民的居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