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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两天后，刘晓娜陪赵生辉如约来到裕丰集团招商部。去之前，刘晓娜对赵生辉说合同她得把把关，具体细节要问清楚，别傻乎乎地就往上签字，被人骗了都不知道。赵生辉点头说好。进了招商部的门，王宝山初一见赵生辉身旁多了个女孩，瞬间锁了一下眉，然后立刻喜笑颜开，说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位气质出众的美女，应该是赵总的爱人。刘晓娜笑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暗地里不自觉地打量起王宝山，肚大腰圆，牙齿黢黑，脸上还泛着一种铜钱般的青灰色。王宝山也瞅了几眼刘晓娜，一身落地复古米色碎花长裙，长发齐肩，眼神清厉，看上去虽涉世未深，但落落大方，一看便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与赵生辉寒暄没两句，王宝山便说，站着说话不方便，领着两人去了会客室。三人刚一坐下，王宝山便先声夺人。他啧啧摇头说，那天赵生辉前脚刚走，之前要铺子的那人后脚就到；还说，那人说自己在过来的路上，车被剐了，剐得还不轻，又碰巧手机没电，联系不上；来后听说铺子签给了别人，顿时火冒三丈，气就全撒到他们身上，差点没动手打起来。赵生辉一听，顿时心生歉疚，像犯了错似的一个劲说对不起，给他们添了麻烦。坐在一旁的刘晓娜静静听着，半信半疑。接着，王宝山拿出准备好的合同递给赵生辉。赵生辉接过来翻了翻，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又把合同转而递给刘晓娜。王宝山一看刘晓娜接过合同，立刻笑起来道，别看这合同厚，都是文本合同，集团里的法务起草的，对谁都一样。刘晓娜接过来没有直接打开，只把合同往桌上一放，对王宝山说能不能带她去现场看看。王宝山这才恍然，连连称当然可以。于是，领着他们起身前往。三人穿过狼藉一片、灰尘四起的施工现场，来到先前选中的位置。刘晓娜四处走走望望，王宝山把之前的那套说辞又搬出来慷慨激昂地重新演绎了一番，赵生辉兴起地也跟着附和。刘晓娜不动声色，偶尔报以礼貌的点头笑笑。就在王宝山转身不在意时，刘晓娜使劲掐了一把赵生辉的胳膊，又朝他使了个眼色。赵生辉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两人先前的约定给忘了，从那以后他也尽量表现出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王宝山见刘晓娜始终不予表态，心想，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有城府，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心里在骂，可嘴上还是跟抹了油似的在卖力推销。直到三人从工地回来，再次回到会客室时，王宝山还不甘心地在说个不停，刘晓娜依然默不作声，只把原先桌上放着的合同打开，然后仔仔细细一页页地翻看起来。王宝山这才停下来，然后抱起茶杯，坐在一旁一口接一口地嘬起茶来。

“不好意思，王总。”刘晓娜突然放下合同。

“嗯？”

“上面的内容太多，我想把合同拿回去再仔细看看，商量商量。”刘晓娜慎重地说：“毕竟不是个小数目。”

“这个嘛，合同今天你们可以不签，但我们公司有规定，合同不签，不能拿走也不能拍照，因为这属于我们商场内部的商业秘密，希望你们理解。至于上面的内容条款比较繁杂，我刚才也和你们说了，文本合同都是律师团队做的，我们也没办法。我呢，能为你们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让你们在这里慢慢看。今天看不完，明天、后天……随便看到哪天都可以，如果你们觉得自己不太懂，也可以找找专业人士，比如请个律师过来，这样可能会更放心些！”

刘晓娜瞅了瞅赵生辉。

“反正有一点你们把握住，这份合同不是针对你们的，在我们这里几百家签约商户统一通用。而且不瞒你们说，今天是我们商场月末招商计划达标日，领导答应给我们一些返利优惠政策，回馈给一些签约的优质商户。”

“什么意思？”刘晓娜问道。

“简单地说，就是今天你们能签下来的话，我这边可以多让你们半个月的装修期。”

“真的吗？那太好了！”赵生辉顿时兴奋地喊起来。

刘晓娜皱起眉，看了一眼赵生辉，转而对王宝山说：“我刚才大致观察了一下大楼整体，坦率地讲，按照商场自动扶梯的人流动线来看，那个位置其实并不理想，说不好听点，几乎就是个死角！”

王宝山一听，脸上霎时没了先前笑容。

“而且恕我直言，我觉得你们商场整个大楼设计的人流动线太过于分散了。”

“所以呢……”

“所以会造成大面积空间浪费，人流不密集，说严重点，就会导致不聚人气啊。”

王宝山边听边点头笑笑，待刘晓娜说罢后，他又如老者般娓娓道来，“姑娘啊，虽然你有一定的见解，但我要说一句。古人云，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事物在每个人面前呈现的姿态其实各不相同。就拿你刚才所说的，大楼人流动线设计分散的问题，我的看法就和你不一样。”

“哦？那我很好奇，王总是怎么看的呢？”

“我们商场整体建筑的设计理念，就是要打造成一个人景交融的敞开式休闲购物主题公园，为了营造出气氛，特意采用开放且低密度的方式，完全摒弃了传统商场的封闭性。或许你觉得这样不好，但这种闲散，慵懒，逛街如逛公园的舒适感，正是设计师的用意所在！”

刘晓娜边思考，边静静听着。

“至于你说，咱们赵总看上的那个位置不好，我刚才也说了，你从电梯上口是人流的主要来源，以及店铺所属的空间方位来看，确实位置一般。但这里占据的其他优势因素你也应该考虑进去，比如我先前也说了，按照厕所理论考量的话，这个位置就是当你有需要的时候，想不去都不行的香饽饽；还有就是，迎街的这几十米户外飘窗，如果好好加以利用，绝对会是一个品牌宣传的绝佳窗口。另外，透露一个秘密，本来我是不可以对你们说的。”

“什么秘密？”

“就在你们店铺对面，目前和我们谈的是一家现在年轻人非常喜欢的，国际快时尚品牌。具体是什么牌子我不能和你们透露。但我敢说，一旦和它攀上邻居，你们想想那人流量还了得？开了门，人山人海，就等着挤破头吧！”

刘晓娜咯咯笑道：“王总可真会说！”

“不是我会说，我只是实话实说。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最后，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今天签合同的话，可以多让你们半个月的装修期。机会真的很难得，你们要把握好，其他的你们自己考虑吧！”

赵生辉见刘晓娜还不吱声，一会挠挠头，一会咂咂嘴，心里像猫抓一样急不可待。终于没等刘晓娜表态，他还是按捺不住率先发话道：“王总这么有诚意，我们也应该表现得积极点吧？”

这话一说，顿时弄得刘晓娜尴尬起来。紧接着，不由刘晓娜分说，赵生辉便斩钉截铁地说:“我做事向来不喜欢婆婆妈妈的。”

“还有一个问题，王总——”刘晓娜再次试图打断。

“时间不早了，王总手头上的事也多，咱们这个事情就这么定了吧！今天签合同，至于其他细节问题到时候再说。”赵生辉说这话时，语调铿锵，任凭刘晓娜在桌子底下怎么用力抵他，也都无济于事。大致翻了几页合同，赵生辉就唰唰签了字。合同签完后，王宝山笑眯眯地和他们一一握手，表示祝贺。赵生辉再三道谢。然后，他和刘晓娜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招商部的门。出了门，刘晓娜一言不发，脸色有几分难看。赵生辉讨好地上前缓和，他让刘晓娜别生气，说他们今天已经收获很大了，多让了半个月的装修等于少收了半个月的房租，应该好好去庆祝一番才对。刘晓娜没好气地说，本来还可以多争取一点的，着什么急就签字。赵生辉却不以为然地回应她道，多一点少一点，大差不差就行了，没必要太顶真。刘晓娜说，都像他这么想的话，早就世界和平了，还打来打去争什么呀。赵生辉嘴角一咧，满不在乎地嘿嘿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