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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第1页）

（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赵生辉性格里那股子认死理的执拗劲或许就是胎里、土里带的。父母刚办养鸡场那年，村民们背地里数落赵应龙一个好端端的庄稼汉放着地不锄，苗不种，跑去养什么土鸡，简直是脑袋抽了风。村干部因为收了礼，多少抹不开面子，但心里也不过是抱着看笑话，寻乐子的心态放了通行证。那时，老赵家在村上就像是一个笑话，赵应龙被村民调侃成鸡老板，赵生辉则变成了鸡娃。赵生辉对这个新称呼反应强烈，每次在村路上走，长辈们看见他就“鸡娃，鸡娃……”地喊。赵生辉听到这么一喊，立刻脸红脖子粗，然后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噌”地一溜烟儿逃走。小伙伴们要是喊，赵生辉二话不说便会冲上去，就为这事没少和人红脸打架。后来，父母的养鸡场渐渐越干越好，村民们原先那种嘲讽的态度也跟着变了，三天两头不是来家里取致富经，就是来讨点实惠，拿几个鸡蛋或者闲着无聊抓几只鸡仔走，可吃可玩，功能多样。村民们只要上门就有收获，母亲从不让乡亲们空手回去。村干部则更明目张胆，每次来甩个大膀子就跟立下过汗马功劳似的耀武扬威，吃拿卡要。赵生辉看不惯父母对这些人的有求必应。赵应龙则满不在乎地说：“娃呀，人哩，这年头想干点事不容易，咱小老百姓谁都得罪不起，更何况这都是咱们的乡里乡亲，就让他们占点小便宜去吧！”赵生辉嘴上不说，暗暗冷切一声，他也不是心疼那几个鸡蛋或鸡仔的，他就觉得父母一辈子辛辛苦苦，本本分分，好容易踏踏实实做点小生意，挨到日子好了，这些村民们吃里扒外拿着他家的好处，还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地数落他们！咱老赵家凭啥要活得这么低三下四？他觉得父母说好听点是老实软弱，说难听点就是奴性太重。因此，父母的处世之道，他打心眼里不认可。回国不久，赵生辉和赵应龙深谈过一次，他请求父亲给他两年时间，让他在外面闯闯。两年，他若闯不出个名堂来，就老老实实听从他的安排。于是，时间成了一把利剑，时刻悬挂在赵生辉的心头。从“鸡娃”变成“鸡老板”的恐惧，让他不经意间就会陷入一种深深的焦灼感里。有一天，陈三好奇地问他，明明和朱兆强在韩国学的是电影，为什么不去找个专业对口的工作干干，非得去学人家创业时，他刹那间便回忆起十几年前，村民们数落他父亲是个农民，却不好好种地，非折腾养什么土鸡一样。他沉吟了。他想告诉陈三，他是多么不想听天由命地变成一个终日与土鸡为伴的养殖场老板；他想告诉他，毕业后他也曾拿着辛苦写了几年的剧本和策划案给几家公司的投资人看，可惜总是未能如愿；他还想告诉他，看见朱兆强天天在公司里没有自由，事事听人摆布，意志日渐消磨，觉得人生无聊且无望；他更想告诉他，他有一个多么深爱的女友在等着他结婚，可现在自己一无所有，未来怎么给她一个衣食无忧的生活？他想说得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便只苦笑了一下，说了句，“一言难尽！”朱兆强跟着上前打趣，替他解围，“人家心大着呢！说要先创业赚钱，等以后有钱了，自己想拍什么就拍什么。谁的臭脸都他妈不看！有志气吧？！”

“嗬，原来咱们赵老板是这个原因上道的！”陈三调侃他，又和朱兆强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赵生辉仿佛一下又穿越回到小时候，那种似曾相识的无言以对，刹那间袭上心来。

“可不？我还指望人赵老板日后发达了，给我投大片呢！”朱兆强单眼微闭，故意道。

“哈哈，那咱们现在肯定要赴汤蹈火，义不容辞支持人家创业啊！”

赵生辉笑笑说：“那正好！我这两天找了好多设计师都不满意，你不是路子宽嘛！赶紧给我介绍一个！”

“这点小事儿难不倒我！”陈三把头故意那么一甩，一副牛逼哄哄的模样。

“咦，对了！”他突然道。

“什么？”

“说了这么半天，忘问了，你开的到底是啥店呀？”

“这个呃，说起来有点复杂……”

“嘁，得了吧你！还复杂，餐馆、网吧、KTV、饮品店、超市……还能有什么？你是欺负我们土鳖没出过国啊？”

“你不就一土鳖嘛！”朱兆强嬉皮跟着起哄道。

“滚一边去！”

“不是那个意思，是真有点复杂。如果你想听的话，哪天有空我慢慢和你说吧。”

“哇靠！我现在就有空！”

“那我可真说了啊！不过，精髓部分不能省略，要完整地听才行。”

“别的没有，时间最多！”

赵生辉呵呵笑罢，便开始侃侃而谈……“古人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俚语称：‘欲壑难填，拼命赚钱。’”

又道：“女为悦己者容，故有男为悦己者穷。”

三句古不古，今不今的话一甩出，陈三顿时懵逼，两眼直直发愣。

见陈三果然没听懂，赵生辉不禁一番自鸣得意，跟着娓娓解释起其中的奥妙与深意来。

大致内容如下：

食、衣、色，赵生辉认为，此乃人之本欲。围绕这三点去营生，肯定错不了。食，饣米也。——东汉·许慎《说文》。按，六谷之饭曰：食。如今，说白点，靠“食”去营生，就是开饭店。开饭店，听上去简单，但绝非单单是提供食之场所的易事。若想做到财源广茂，这个“食”，必须是让人流连忘返，欲罢不能的美食。赵生辉打算做的食业是韩式轻餐。为何是韩式轻餐，缘由有三。一，纵观世界各国美食，中餐的珍馐美味虽如数家珍，但从业者众多，市场竞争激烈，加之自己又是个地道的西北汉子，从小素喜面食，对南方菜肴认识粗浅，对南方人的口味喜好也是不甚了了；再说西餐，他更是只停留在非汉堡即比萨的无知状态。所谓不“通”则痛，必定凶多吉少，故两者只得皆排除考虑。二，韩餐，与中餐同系亚洲饮食。取之食材基本与国人相通，口味接受起来难度不大。作为一名来自异国的食客，留学五年来的赵生辉对韩餐不厌反喜，以至于后来吃惯了，久而久之，回国后几日不食，甚至还胸中生郁。所以历时证明，此乃也不失为一种人间美味。但韩式轻餐，又不完全等同于传统韩餐。传统韩餐主要以烤肉、烧烤类为主打特色，而韩式轻餐则无烤肉，主要以石锅拌饭、各式紫菜包饭、炸鸡、酱汤、面食等，此为韩式轻食料理的特色，同时还可以兼顾售卖各种花式饮品、现磨咖啡、蛋糕甜点……等等，多元化地满足年轻人的饮食喜好特点和消费需求。三，也是最为重要的一条原因在于，韩流经久不衰。年轻人趋之若鹜追韩风，一部《来自星星的你》让多少少女们瞬间迷上炸鸡和啤酒，一夜之间韩国炸鸡店遍地开花，韩国欧巴们个个在中国赚得盆满钵满。所以，赵生辉深谙韩餐中必定包含源源商机。

再说，衣。自古女子便对能使之美的物品，零免疫。衣，那更不消说，某宝上凡是锁定“韩版”二字，必定热销大卖。都说女人钱好赚，赵生辉那是亲眼见证过的。留韩五年，经常凌晨游走于东大门帮国内的衣贩子们打包发货，忙起来一晚上就能赚个上千块。每每看着成编织袋的一包包货发往国内时，不禁感叹女人们对衣服的痴迷程度，以及她们惊人的购买力。赵生辉回国创业的第一桶金就是这么赚来的。所以，他确信在韩风不减的年代，这也将会是一条阳光灿烂的生财之道。

最后，再言“色”。赵生辉想在他的店里开辟一块叫“MIN-BOX”的地方。说起来，他在韩国读的是电影专业，毕业后一直心怀梦想找人投资拍片，可惜未能如愿。这个包间本寄托了他的一点情怀，包间的智能电视里，他打算建一个私人珍藏的老电影片库。他想给喜欢电影的文艺青年们提供一片汲取养分的乐土。可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朱兆强时，没想一句玩笑话，竟让其脑洞大开，思维逆转。“现在谁手机看不了片啊，你那些老掉牙的收藏，电影系的教授在课上放的时候，把自己都看睡着了。谁爱看啊？我看你那个小房子，还不如来点干货。弄个小泽玛利亚、苍井空啥的经典**片库，然后兼顾啪啪功能，我保管你赚钱！”赵生辉哈哈一乐，说这个有市场前瞻性。朱兆强说：“那可不？人开钟点房也不少收钱呢！”于是，食、衣、色，借以韩国为主题寄依托，三者同室而语，相因相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由此而来。

赵生辉**澎湃，滔滔不绝地介绍完之后，还不忘做了个全面总结。简言之，这是一家集餐饮、服装、休闲娱乐为一体的，具有韩国主题特色的创意潮店。赵生辉坚信他这个点子创新指数绝对五颗星，业态之间史无前例的强强联合，必定完胜。

“——此乃倾尽我毕生所学之精妙构想。回答完毕！”说完，赵生辉得意满满道。

陈三彻底怔住了，半天缓不过神来。

“好吧，好吧……我必须，并且完全承认自己是个土鳖，和你们这些海归确实不在一个层次！”

“我刚才就说有点复杂的！”

“这下我信了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像你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一般设计师恐怕也搞不定！”

“那倒是真的。”赵生辉认同地直点头。

“哎，看来海‘龟’再牛，上了岸，还得靠我这个土鳖罩着！”陈三邪邪一笑。

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陈三果然不是盖的。

两天后，陈三把准备好的一张纸条递给赵生辉时，眼神中依旧带着那种轻佻的得意。可就在递到赵生辉手里的一瞬间，他又猛地抽了回去。他半开玩笑道，下次再找他办事，可不再是免费的了。赵生辉拍了拍他的肩说，兄弟间谈钱太俗气，办事是一时的，朋友是一辈子的，别让那些俗气的东西变成他们友谊的绊脚石。陈三听后，似笑非笑地摇摇头道，大洋里的“海龟”可以不食人间烟火，可村沟里的土鳖还得靠吃泥、吃土、吃小鱼小虾才能活下去哪！赵生辉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抚了抚他的背说，这次事情只要能办妥，按照他的规矩来，只会多不会少。陈三一听，顿时嘴角上扬，笑逐颜开。他说，还是咱赵老板深明大义，懂得体恤民心，将来必定飞黄腾达啊！赵生辉接过他手中的纸条打开一看，白蓉，电话：××××××，然后下面写着她所在公司的地址。

“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下周一上午十点在她们公司见。”陈三眯虚着眼，还是那副巧言谄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