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女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她们向来擅长察觉异性目光中那些潜藏的爱恋。不消说,一个微笑,一个眼神,那点心思便能熟稔于心。她们看在眼里,假装糊涂,要么就是并未生情,要么就是正在等待一个勇敢的告白。被自己爱慕的男子深情款款的告白,总是女人们的渴望。因为爱情的告白,会让爱情附着上一层神圣的仪式感。人们敬畏仪式,向往仪式,似乎多了这层仪式的庇护,爱情就能走得更长,更远。如同结婚,若是只扯证没婚礼,就像断了臂的维纳斯,美归美,但缺失了她应有的完整。可恰恰情窦初开的男子往往都是懵瓜蛋子,他们哪里能猜得透女孩们这般复杂的心思?他们彻夜难眠,惶惶不安,只为那一句脱口而出的羞涩:“我喜欢你,也许我们可以从做个普通朋友开始!”
那一天。
“咔嗒——”一声响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从Gas炉①里飞蹿出的火苗,火光激越一闪,燃着了。稍顿。他目光又移聚到对面盘腿踞坐的她身上。马尾、白T、高腰牛仔短裤、白球鞋,一如既往的简洁清冽,如春晨的莹露。她神情安然地看着韩国老伯将放满肉骨头的铁盆,轻轻架在Gas炉上。桌边,摆着刚从她手中放下的几本书,他悄悄觑了一眼,最上面一本书名是《》(《金达莱花》)。怕忘记,小心翼翼又慌忙多看了一眼作者,(金素月②)。他默记。老伯又放下两盘凉菜,泡菜和凉拌豆芽。方转身,她立刻微微欠身说:“(谢谢).”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也慌忙低头致谢。老伯笑道:“(趁热吃).”
他再次向老伯颔首。
Gas炉里的火苗在一阵阵冷冽的空调风吹撵下,忽而左,忽而右,悠悠摇曳。面对面坐着的两人,相视无话。沉默总会让时间变得异乎冗长。不知是为缓解尴尬,还是果真想起了。他蓦站起来,走到立在她身后的冷藏柜旁,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壶冰水,两个空杯子。回来再坐下。斟满。递到她跟前。笑笑,憨憨傻傻的那种。还是没话。她忍不住漾起一抹浅笑,挂着隐隐梨涡。他心驰神**。未语只笑的她,径自拿起放在她跟前的杯子,手中盘转了两圈,微微舐唇,然后端起来轻呷几口。他看她呷,也端起杯子来,刚举杯触唇,才发现自己杯子里是空的。又①Gas炉:瓦斯炉。是韩国人常用的一种户外便携式单眼气炉,用于日常加热炖锅、火锅。
②金素月:(1902—1934)二十世纪朝鲜现代诗歌奠基人之一,所创作的民谣诗歌以感伤风格著称。著有诗集?金达莱花??素月诗抄?等。
是一阵尬笑。看着忍俊不禁,故作掩面轻咳的她。他心想,她肯定觉得他傻爆了。
环视一圈,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消磨时间的事可做。
飘忽漾**的目光,终于还是落在了她身边的那本书上。他想,在进入正题之前,他总得先说点别的吧。于是,吭吭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书……”可刚一开口,又慌忙停下。
“唔?”她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书上。
他想,见鬼,他到底在说什么?他又没看过这本书,能问她什么?难道问她这书在哪儿买的?多少钱买的?像个白痴一样?Oh,No!
他后悔,这个愚钝的开场。
铁盆里的汤,“咕嘟嘟——”地翻滚不停。
来之前,他只想,应该把自己收拾利落。打打发蜡,弄个酷一点的发型,多花点钱去明洞①买一身有牌子的新衣,一定要够帅才行。表白时眼神笃定,表情认真,他想这样差不多就够了。
可偏偏为什么现实总是难以设计?他苦恼。
正襟危坐。他想,这会是一本什么书呢?他该说点什么才能表明自己是个有深度的男子呢?绞尽脑汁琢磨。时间一分一秒走过。正这时,不经意一个抬眸,却扫见不停勾着脑袋向他这边张望的朱兆强。他顿时一阵慌。定睛一看,隔了三桌,不止朱兆强,丁帅也在。
三人目光相撞。
朱兆强单眼一合,继而努嘴划过一丝坏笑,又对他做了个加①明洞:地名。位于首尔中区,是韩国代表性的购物街。
油手势。
这下突突乱撞的心,更加无处安放了。
窒息的尴尬。
“你问我这书?——”她竟先开口了。
“昂?”
“你想看?”
“吔?!哦,对对,我想看!”他笨拙地只知点头。
“你也喜欢读诗?”
“诗——”他顿时眼睛一亮。“当然。我喜欢诗,喜欢普希金、纪伯伦、海涅还有泰戈尔……”他滔滔不绝,恨不得把所有知道的诗人名字统统报出来。别忘了,他可是有一段天天清晨对着大山用英文诵诗的日子。
原来那是一本诗集。谢天谢地,他庆幸。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丁帅说你找我,原来是想借书啊?”说着,她把书推至他跟前。“你拿去看吧,正好这周我有几个‘发表’①也没时间看。”
“谢谢。”他微笑回应。
扫了一眼墙上的壁钟。她径自立身道:“如果没别的事的话,五点我还要去打工!”
“吃点再走吧——”
“不了,我怕来不及。”
“不过还是谢谢你。”说着,她坐在榻榻米边沿,穿上白球鞋。
①发表:中文直译过来韩语的发表,指学术间的讨论、公开发言。
说完,方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