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半光着身子醉得很厉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对那个笑得瘫下来的鸵鸟动手动脚。“两条唧筒”在早上的礼节之后忽然看见这场戏剧,感到自己受了冲撞,于是抓着他的两条胳膊,指望能够制服他叫安静。但是拉翡尔和费尔南迪把身子笑弯了转不过气来,这对于木匠正是一种刺激,并且这醉汉每用一回力气,她们就迸出一阵叫唤。这个怒气冲天满面绯红的汉子,衣裳歪歪斜斜,拚命使着蛮劲儿去摔开那两个拉着他的女人,极力拉着鸵鸟的短裙,一面口吃地说:“贱人,你不肯?”
玛丹生气了,奔上前去,抓住她兄弟的肩,猛烈地把他向外一扔撞在墙上。
一分钟后,大家听见他在天井里浇着自己的头,等到他驾车子时候,他已经完全平心静气了。大家上路了,那匹白马用它的活泼和跳跃的姿态继续向前走。
吃饭时大家都很克制,但在午后火热的阳光下,他们兴高采烈起来了。现在因为这辆老旧车子的颠簸姑娘们大笑了,彼此挤动在一起,不时发出笑声。
一阵耀眼的光线笼罩着田园,而车轮卷起的两道尘土从车身后面飞腾在道路的后面,并久久地不消散。
忽然,素来喜爱音乐的费尔南迪要鸵鸟唱歌。于是她高高兴兴地唱起了《麦同城的胖神父》。但是玛丹立刻制止了她,认为这首歌很不适宜在今天唱。她接着说:“你不如唱点儿欢快的东西给我们听听吧。”
外婆在她过生日那一宵,
喝了两小口儿的醇醪,
摇着脑袋向我们说道:
我的爱人儿有过多少!
现在我真多么懊恼,
我的臂膊那么滚圆,
我的腿生得那么好,
然而光阴却耽误了!
后来,由玛丹亲自领导的姑娘们开始合唱,还唱了一遍:
现在我是多么懊恼,
我的臂膊那么滚圆,
我的腿生得那么好,
然而光阴却耽误了!
木匠受了拍子的感召,他提高嗓门说:“这个,这是很不错!”而鸵鸟立刻接着唱到:
妈妈,您从前并不智慧?
——不智慧,真的!由于我的娇媚,
我独自学会了做人,十五岁,
因为,夜里,我没法好好儿睡
于是,她们全体狂乱地合唱了一回。木匠用脚在车辕儿上打起来拍子,用缰绳在白马的脊梁上鞭着拍子。而那牲口如同被旋律的轻快意味感染了一样,跃出了前蹄不断并举的纵步,一种风暴式的纵步,使这些贵妇人颠得乱成了一团。
她们如同痴婆子一般都笑得吃吃地站起来了。后来又继续唱了几首歌,在灼人的太阳底下,接近成熟的收获物的中央,车子穿过郊野,像疯子一般狂叫。而那匹异常愤怒的马,这时候正像旅客们一样的兴高采烈,应着每次叠唱的回头就任起性来。于是每次,它都会用前蹄不断并举的纵步跑百十公尺。没到一处,常常有锤石子的工人站起来,透过他们脸上的铁丝面具里往外注视这辆飞驰而狂吼的车子。
他们到了车站,木匠不免伤心起来了:“你们走了,真可惜,什么时候再来呢!”玛丹用安慰的态度回答道:“会来的,你放心。”
这时,木匠的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念头,他说道:“好的,下个月,我一定去看你们。”他用一副油滑的神气挤眉弄眼瞧着鸵鸟。于是玛丹告诫道:“好好想想吧,一个人应当聪明点儿。如果你愿意,就来吧,不过可不能再闹笑话。”
火车的汽笛响起,他似乎没有听见也没有回答。就开始和大家来拥抱了。轮到了和鸵鸟拥抱的时候,他不顾一切去找她微笑当中紧闭着的嘴唇,可是她用一个迅速偏向一旁躲开了他。他劳劳地用两条胳膊抱住她,不过握在他手里着的那根长鞭子很碍事,每逢他一使劲,鞭子就在鸵鸟的脊梁上面滑稽地乱晃,让他达不到目的。“到里昂的旅客上车!”车站的广播在喊。
她们都陆续地上车了。
汽笛响了一声。紧接着车轮开始慢慢转动,几声雄壮的呼啸由那轰轰地发出第一股蒸汽的车头重叠地送出来。
木匠出了车站,跑到站外的栅栏前准备再看鸵鸟一眼。一会儿,那辆满载着旅客的列车在他跟前经过时,他举了举手里的鞭子啪啪地甩起来,一面跳着使出全身的劲儿吼道:
我的臂膊那么滚圆,
我的腿生得那么好,
然而光阴却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