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才本身的确很起作用,贾德森,’他对我说,‘尽管我以前没有想要培养它。但是凭你的尊容,希望用一些话语来博得女人的欢心,那简直是画饼充饥了。’
“我还没有讲到故事的**呢。
“一天,我在火热的阳光底下骑马骑了很久,没等到凉爽下来,就随便在镇边的礁湖里洗了一个冷水澡。
“天黑之后,我到镇长家看安娜贝拉。那时候,我在每天傍晚都去看她,我们打算一个月后结婚。她好像一只夜莺,一头羚羊,一朵香水月季,她的眼睛明亮又柔和,活像银河89上撇下来的两夸脱奶油。她看到我那丑陋的相貌的时候,并没有害怕或厌恶的样子。说实话,我觉得我看到的是无限的柔情蜜意,就像她在广场上望着弗格斯时那样。
“我坐下,开始讲一些安娜贝拉爱听的话。我说她就是一个托拉斯,把全世界的美丽都垄断了。我张开嘴,发出来的不是往常那种打动心弦的爱慕和奉承的话语,却是像害喉炎的娃娃发出的微弱的嘶嘶的声音。我说不出一个字,一个音节,一声清晰的声音。我洗澡不小心着凉坏了嗓子。
“我坐了两个小时,想给安娜贝拉提供一些娱乐。她也说了一些话,不过显得虚与委蛇,淡而无味。我竭力想达到的算是话语的声音,只是退潮时分蛤蜊所唱的那种‘海洋中的生活’。安娜贝拉的眼睛好像也不像平时那样频频地望着我了。我没有办法来**她的耳朵。我们看了画,她偶尔弹弹吉他,弹得非常不好。我离去时,她的态度很冷漠,至少算是心不在焉。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五个晚上。
“第六天,她跟弗格斯·麦克马汉走了。
“据说他们是乘游艇逃到贝利塞去的,他们离开了已有八小时了。我乘了税务署的一艘小汽艇赶去。
“在我上船之前,先到老曼努埃尔·伊基托,一个印第安混血药剂师的药房里去了。我说不出话,只能指指喉咙,发出一种管子漏气似的声音。他打起哈欠。根据当地的习惯,他要过一小时才要理会我。我隔着柜台探过身去,一把抓住他的喉咙,再指指我自己的喉咙。他又打了个哈欠,把一个盛着黑色药水的小瓶放在我手里。
“‘每隔两小时吃一匙。’他说。
“我扔下一块钱,赶到汽艇上了。
“我在安娜贝拉和弗格斯的游艇后赶到贝利塞港口,只比他们迟了十三秒。我船上的舢板放下去的时候,他们的舢板刚向岸边划去。我想吩咐水手们划得再快些,可声音还没有发出就在喉头消失了。我想起了老伊基托的药水,连忙掏出瓶子喝了一口。
“两条舢板同时到了岸。我笔直地走到安娜贝拉和弗格斯面前。她的眼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接着便掉过头去,充满感情和自信地望向弗格斯。我知道自己说不出话,但是也顾不了。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话语上面。在美貌的方面,我是不能站在弗格斯身边同他相比的。我的喉咙和会厌软骨纯粹是自动要发出我心里想说的话。
“让我大吃一惊、喜出望外的是,我的话语滔滔不绝地说出来了,非常清晰、响亮、圆润,充满力量和压抑已久的感情。
“‘安娜贝拉小姐,’我说,‘我可以单独同你谈一会儿吗?’
“你不想听那件事的细节了吧?多谢。我原有的口才又回来了。我带她来到一株椰子树下,把以前的言语魅力又加在她身上。
“‘贾德森,’她说道,‘你同我说话时,我别的都听不见了,都看不到,世界上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在我眼里。’
“‘嗯,故事到这里差不多该完了。安娜贝拉随我乘了汽艇回到奥拉塔马。我再没有听到过弗格斯的消息,再也没有见到他。安娜贝拉成为现在的贾德森·塔特夫人。我的故事是不是使你厌烦?”’
“不。”我说,“我对心理研究一向很感兴趣。人的心,尤其是女人的心,真是值得研究的奇妙东西。”
“不错。”贾德森·塔特说,“人的气管和支气管也是这样。还有喉咙。你有没有研究过气管呢?”
“从没有,你的故事使我很感兴趣。我可否问候塔特夫人,她目前身体可好,在什么地方呢?”
“哦,当然。”贾德森·塔特说道,“我们住在泽西城伯根路。奥拉塔马的天气对塔特太太并不太合适。我想你从来没有解剖过会厌杓状软骨,对吗?”
“没有,”我说,“我并不是外科医生。”
“对不起,”贾德森·塔特说,“但每个人都该懂得足够的解剖学和治疗学,以便保护自己的健康。突然着凉会引起支气管炎或者肺气泡炎症,从而严重地影响发音器官。”
“也许是这样的,”我有点不耐烦地说,“不过这话跟我们刚才谈的没关系。说到女人感情的奇特,我……”
“是啊,是啊,”贾德森·塔特插嘴说道,“她们的确特别。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回到奥拉塔马以后,从老曼努埃尔·伊基托那里打听到他替我医治失音的药水里的成分。我告诉过你,它的效力是多么快。他的药水是用楚楚拉植物做的。嗨,你看。”
贾德森·塔特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椭圆形的白色纸盒子。
“这是世界第一的良药,”他说,“专治咳嗽、感冒、失音或气管炎症。盒子上印有成分单。每片内含甘草2厘,妥鲁香胶1/10厘,大茴香油1/20量滴,松馏油1/60量滴,革澄茄油树脂1/60量滴,楚楚拉浸膏1/10量滴。”
“我到纽约,”贾德森·塔特接着说,“是想办一家公司,经销这种空前伟大的喉症药品。目前我只小规模地推销。我这里有一盒四打装的喉片,只卖五毛。假如你害……”
我站起身来,一声不响地走开了。我慢慢逛到旅馆附近的小公园里,让贾德森·塔特心安理得地独自呆着。我心里不痛快。他慢慢地向我灌输了一个我可能利用的故事。那里面有一丝生活气息,还有一些结构,假如处理得当,是可以出笼的。结果它却证明是一颗包着糖衣的商业药。最糟的是我不能抛售它。广告部和会计室会看不起我。并且它根本够不上文学作品的条件。所以,我同别的失意的人们一起坐在公园的椅子上,眼皮慢慢搭拉下来。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照例看了一小时我喜欢的杂志上的故事。这是为了让我的心思重新回到艺术上。
我看了一篇故事,就伤心地把杂志一本本扔在地上。每一位作家毫无例外地都不能安慰我的心灵,只不过轻快活泼地写着某种特殊牌子的汽车的故事,仿佛因而抑制了自己的天才的火花塞。
当我打开最后一本杂志时,我打起精神来了。
“如果读者受得了这许多汽车,”我在暗忖着,“当然也受得了塔特的奇效楚楚拉气管炎复方含片。”
假如你看到这篇故事发表,你明白生意总是生意,如果艺术远远地跑在商业前,商业是会急起直追的。
为了善始善终,我不妨再加一句:楚楚拉这种草药在药房里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