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制作独木舟
最后,我想到,是否可以像热带气候中的土著人那样,用一个大树干给自己做一个独木舟,即使没有工具,也缺乏帮手。我觉得这不仅有可能,而且很容易做到。有了这个想法,我心里非常欢欣。相较于黑人或印第安人来说,我有许多便利的条件。但是,我丝毫没有注意到,比起印第安人来,我也有许多不利因素:当我把船做好后,因为没有帮手,难以把它推到水里。比起印第安人的缺乏工具,我的困难更加难以克服。因为即使在树林挑选好一棵大树,费劲地把它砍倒,再用工具把它砍好,削平,使它具备小船外形,之后把里面烧成或凿砍出一个小槽,做成一只独木舟。所有这些都做完之后,小船仍然只能留在原地无法下水。那么我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早就应该注意到当时自己并未考虑清楚所有的状况。开始做小船时,就应该想到让它下水的问题。但是,当时的我一心一意考虑海上航行的事,不曾考虑如何使小船离开陆地。对我来说,驾着它在海上航行45英里,比起把它从陆地上移动45英尺下水要容易多了。
我就像个没头脑的大傻瓜,就这样开始了造船工作。我对自己的这个计划非常满意,根本没去考虑这项工作的可行性。我也曾想过推船入水的困难度,但我总是自欺欺人,用愚蠢的回答解答自己的疑惑:“就这样干吧,等做完之后,我一准能想到办法解决的。”
这方法真是荒谬透顶。但我急于求成,思船心切,便立即投入造船工作。我砍倒了一棵雪松树。我甚至怀疑:当初所罗门41造耶路撒冷42神殿时,是否用过这样大的树。树根底部直径为5英尺10英寸,距离树根有22英尺长,直径也达4英尺11英寸,从此往上逐渐变细,分成许多树枝。我费尽千辛万苦才砍倒这棵大树:花了20天的时间砍断它的根部,又用了14天时间付出艰难劳动,大小斧头轮番上阵才砍断树枝和向四周张开的巨大树冠,其辛苦程度真是一言难尽啊。之后,我又花了一个月时间,按比例地刮削,最后刮出了船底的形状,使其下水后能浮于水面。随后,我又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把中间挖空,使它完全像一只小船。挖空树干时,我并没有用火烧,而只是用槌子和凿子一点点地辛苦地往下凿,直到把它凿成一只像模像样独木舟。大得可以盛下26个人,足可以把我和所有的货物都装进去。
工程完工之后,我高兴极了,这只小船比我以前所见过的任何独木舟都大,当然,这可是呕心沥血之作。剩下的就是下水问题了。要是我的独木舟真下水了,毫无疑问,我就可以开始世界上最疯狂的、最不可思议的、前所未有的最不寻常的航行。
但是,我想尽一切使小船下水的方法,最终以失败告终,尽管这些设想花费我许多精力。小船所在的位置离水有100码之遥,并不算远,可是,第一个难处是从这里到河边的一个上坡,为了除掉这个障碍,我决心把地面铲平,成为一个下坡,我立即动手开始铲平高坡,历尽艰辛。但是一想到有可能逃生的希望苦尽甘来时,谁还顾得上艰难困苦呢?谁想到完成这项工作,克服这一障碍之后,情况仍没有好转。因为我根本无力移动这只独木舟,正如我无法移动那小艇一样。
既然无法将小舟推到水里,只好另想办法,我丈量了一下地面上的距离,决定挖掘一个船坞或者一条运河,把水引到小船下边。我立即着手这项大工程。一开始,我就估算了一下运河应该挖掘多深、多宽,怎样把挖出的泥沙运出。结果发现,若我单人工作,以现在的工具,要完成这项工作至少得用上10到20年。因为河岸地势很高,从顶上算起至少有20英尺深。到最后,尽管心里不乐意不甘心,我还是放弃了这次尝试。
这件事使我非常伤心。虽然为时已晚,但我终于明白,做任何事,都要量力而行,如果事先不估算出所需的代价,不准确估算出自己的力量,就盲目开始,是非常愚蠢的。
这项工作进行到一半,我度过了荒岛生活的第四年,和以前一样,我怀着虔诚和欣慰之心度过了我的周年纪念日。由于经常研究并认真阅读《圣经》,加上上帝对我的恩宠,我获得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全新认识。我对事物的看法也改变了。对我来说,世界遥不可及,我同它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任何期望,可以说,我于世无求。总之,我与世界已无任何关连,而且恐怕以后也不会有关系了。所以,我对世界的看法,就像我们离开人世后对它的看法一样:我们曾在那里住过,但已经离开了那里。我也可以引用亚伯拉罕对财主们说的那句话:“你我之间隔着一道鸿谷深渊。”43
首先,我已远离世界上一切罪恶,没有肉体的欲望,没有视觉的欲望,没有生活中的虚荣44,一无所求。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足够我享用一世。我是这块领地的主人,假如我愿意,就可以在这里称王称帝。没有敌人,没有人同我争权夺利。我可以生产出满船的谷物,可是我不需要,所以我只要够用就行了。我有很多大鳖,但我只要偶尔吃一两只就够了。我有建造一支船队的充足木材,有足够的葡萄,可以用来酿酒或制成葡萄干,等建成船队后,把它们都装满。
我使用的都是自己需要的那部分。只要有充足的东西供我吃用,别的对我来说毫无价值。如果我捕猎太多,自己吃不了,就得让狗或虫豸去吃。如果种的粮食太多,吃不完就得发霉。如果砍下来的树木都弃之不用,就得躺在地上腐烂,除了拿来当柴火烹煮食物外,我根本没机会使用。
总之,事理和经验使我懂得:世间万物,除了供我们使用外,再没有其他宝贵之处。不论什么东西,我们积攒得再多,还是要给别人,我们所享用的至多不过是我们需要使用的那一部分,再多也没用。即使是世界上最吝啬最贪婪最一毛不拔的守财奴,处在我今天的地位,也会把贪得无厌的毛病治好。因为我现在富可敌国,正不知如何处理我的财富。我不再有贪求的欲望,除了我缺的东西,尽管这些东西对我很有价值,但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东西。我前面已经说过,我有一包钱币,其中有金币,有银币,总价值约36镑。唉!这些肮脏的、讨厌的、无用的东西还扔在那里,至今还放在那里,它们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常想,我宁愿用一大把钱币去换一个烟斗或者是一个磨粮食的石臼。我甚至愿意用我这些金币去换价值六个便士的英国萝卜、红萝卜种子,或是换一把豆子或一瓶墨水。事实上,那些钱币于我没有一点好处,毫无价值。一到雨季,地洞里很潮湿,那些钱币放在抽屉里,就会发霉。即使抽屉里盛满了钻石,情况也会一样,它们一点用也没有,因此也毫无价值。
与当初上岛的情况相比,我的努力使生活日益舒适,精神安逸,身体健康。每当我坐下来用餐之时,都对上帝充满感激,钦佩他的仁义之举,他竟然能在旷野之中为我摆设筵席45。我学会了多看看自己生活中光明的一面,少注意其中黑暗的一面;多想想自己所享受到的,少考虑自己所匮乏的。这种生活态度使我内心得到由衷的安慰,难以言表。我在这里提到这些,就是要使那些不知足的人们有所觉悟:他们之所以不能舒舒服服地享受上帝的恩赐,就是因为他们有贪欲,贪求他们还没有得到的东西。而我们总是觉得不满足,是源于我们对自己所得到的东西缺少感激之情。
还有一种想法对我也大有用处,毫无疑问,对那些同我一样陷入这种困境中的人一样实用。那就是以目前的情况与当初所预料的情况作比较,也可以说是跟我必然要遇到的情况相比。如果不是上帝的善意的安排,将船冲到靠近海岸的海边,使我能把许多需要的东西搬上岸,获得救济和安慰。若非如此,我就没有工具工作,没有武器自卫和寻找食物所需要的枪支火药。
有时,我连续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都苦思冥想:如果没有从船上取下任何东西,我现在的境况又如何呢?如果除了鱼、大鳖以外找不到其他任何食物了,而鱼和大鳖又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找到的,若真如此,我恐怕早就饿死了。即使还活着,没有被饿死,也会过着野人一般的生活,即使想方设法打死一只羊或一只飞禽,也没有办法把它们开膛破肚,剥皮切块,只能像野兽一样,用牙去咬,用爪子去撕了。
这些想法使我更加感激造物主对我的仁慈,即使当前充满苦难和不幸。我写这段话也是想提醒一下那些人们,他们自受苦难,常常哀叹“有谁像我这样苦啊!”,我让他们仔细思索一下,世界上还有许多人的境况,比他们坏得多。如果上天故意捉弄他们的话,他们的状况将会更糟。
还有另外一种想法,使我心里充满希望,从而内心获得极大的安慰。那就是,把我目前境况和上帝理应加诸我身上的报复做一下比较,以前的我过着一种可怕的生活,对上帝缺乏认识和恭敬。父母曾给我很好的教育,他们最初也通过种种方法把信奉上帝的宗教观念灌输给我,力求让我明白自己的责任和生活道理。但是,唉,由于我很早就当上了水手,过上了海上生活,而水手们是最不崇拜上帝的人,即使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各种危机和恐惧。海上生活,水手们经常互相嘲笑,对各种危险习以为常,有种视死如归的气概,由于长久缺乏同那些对我有益的人交往,听从他们有益的教导,我早年淡薄宗教观念早已从我脑海里消失殆尽了。
那时的我完全没有善意,认识不清自己所处的位置,也不知道怎么为人。即使上帝赐给我最大庇佑时,比如从撒列逃出,被葡萄牙船长救起,在巴西得到很好的安置,收到从英国采购的货物等等,凡此种种,我从没在心里或嘴里说过一句“感谢上帝”的话,相反,即使是我身处极端危险的时刻,我也没有向上帝祈祷过一句“上帝啊,发发慈悲吧”之类的话。事实上,我从未提到过上帝的名字,除了用它来赌咒发誓,恶言骂人。
如前所述,几个月以来,我对过去可怕的罪恶生活心存恐惧,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我认真地考虑目前的处境,想到自从我来到荒岛生活后,上帝给予我多少恩惠,对我仁慈宽厚,他不但没有因我过去的罪恶生活而惩罚我,反而处处照顾我。这给了我莫大的希望,我想上帝已经接受了我的忏悔,也许上帝还会进一步怜悯我。
经过这样一反思,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不但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上帝对我当前环境的安排,甚至对自己的处境怀着真诚的感激之情。对于我来说,只要尚余性命,就不该说三道四,抱怨诉苦,因为我已经得到了不应该期望的宽容与赏赐。当然,绝不能对我目前的处境心生不满,我应该欣喜,为每天有面包裹腹而感恩,因为我能吃到面包,简直是奇迹。我应该感到我是靠奇迹才能幸存,如同以利亚被乌鸦养活46一样伟大。实际上,正是由于一系列的奇迹,我至今才能苟全性命,在地球上所有荒无人烟的地方中,我再也找不出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这里一方面远离人世,形单影只,令我很烦恼。但是,另一方面,这里没有凶猛的虎狼危害我的性命,没有带毒的植物动物,吃下去会把我毒死,更没有野人食我杀我。
总之,一方面我的生活是凄惨无比的,另一方面确是一种蒙恩的生活。我可不再祈求什么使自己过上舒适的生活,只要自己能够体会上帝的恩典和关怀,使我的内心得到极大的安慰。只要我能从这些事情中有所改变,就心满意足,不再悲伤了。
我在荒岛上生活了很久了,当初从船里带到岛上的许多东西,不是已经用完了,就是差不多快用完了或用坏了。
我的墨水,前面已提到,一段时间之前就已经用完了,只剩下一点点时,我就开始往里面加点水,直至后来字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淡,几乎看不出来字迹了。但只要它还有点墨水,我就坚持不懈地把每个月发生的特殊事情记下来。首先,我回忆了一下过去,发现在我所遭遇的各种事情,在日期上存在一些巧合。如果把这迷信地认为是天意的话,还真是件让人诧异的事情。
第一,我首先注意到,我离家出走,从父亲和亲友家出逃去赫尔航海的那一天,同我后来在撒列的战斗中沦为奴隶那天,正好是同一天。
第二,我从亚莫斯的沉船中逃出生天的那天同我从撒列获得自由的那天是同一天。
第三,我出生的那天,9月30日,同26年后47,我奇迹般地死里逃生,流落到这个荒岛上,恰好是同一天。因此,可以说,我罪恶的生活和孤寂的生活开始于同一个日子。
墨水用完后,我的面包(这是指我从船上取下来的饼干)也吃完了。尽管我最大限度地节省着吃,有时一天只吃一块,但在我收获自己粮食之前一年便断了面包。只要有面包,我就对上帝感激不尽。正像我前面所说的,如今能得到面包,完全是上帝的奇迹。
我的衣服也变得破旧不堪了。至于内衣,除了从船上水手们的箱子里找到几件花格衬衣,小心保存起来外,已没有一件完整的了。因为这儿太热,大部分时间,我除了穿件衬衣外,穿不住别的衣服。我在船上找到差不多三打衬衣,这真是帮了我大忙了。当然,还有几件水手留下来的厚大衣,但穿起来太热了。事实上,这里气候酷热,不需要穿什么衣服,但我也总不能赤身**吧。哪怕岛上只有我一个人,这种念头我连想都不会想一下,当然也不会这么做了。
我不赤身**也是有理由的,这儿阳光毒辣,**的身体经受不住太阳暴晒,一会儿就可以把我的皮肤晒得起泡。而穿上衣服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空气可以在衣服下面流动,比不穿衣服凉快两倍。同样的道理,不戴帽子也绝不出门,这儿的太阳,酷热难耐,热力难当,直接晒在头上,不一会儿就头晕脑胀,头痛难熬,难以忍受。而如果戴上帽子,那就好多了。
根据这些情况,我想着把我姑且称为衣服的旧布整理一下。我几乎把所有的背心都穿破了,目前的工作就是,看看自己能否用几件旧大衣,加上一些别的布料,做几件上衣。于是,我变成了裁缝,但与其说是裁缝不如说是瞎忙一气。不管怎样,我还是勉勉强强做出了两三件新背心,希望可以凑合一段时间。至于短裤,我也是直到后来才马马虎虎勉为其难地做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