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娜娜还在睡觉。她住在奥斯曼大街一座高大的新房子的第三层楼上。房东把它分租给一些单身女子,让她们当新房子的第一批房客。一个莫斯科富商来到巴黎过冬,替娜娜预付了六个月的房租,把她安顿在那里。这套房子对她来说,显得太大了,里面的家具从来没有配齐过,房间里的陈设豪华而刺眼,几张金色的蜗形脚桌子和几张椅子,与从旧货商那里买来的几张独脚桃花心木圆桌、几盏冒充佛罗伦萨青铜制品的锌制枝形大烛台摆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这令人联想到她是一个早就被第一个正经丈夫所抛弃,后来又落到一些行为不端的情人手中的姑娘。真可谓旗开失利,第一次下海就遭到失败,然后借贷无门,又受到被人赶出住宅的威胁。
娜娜趴着睡觉,光洁的手臂紧紧地抱着一个枕头,把睡梦中苍白的脸颊埋在这枕头窝里。仅有两间房间能让当地的家具商好好打理,那就是卧室和化妆室。从窗帘渗过一道光线,照出红木床凳,帷幔,还有绣着蓝色大花朵的缎面坐椅。在这空气潮湿的卧室里,娜娜突然惊醒了,像是惊讶地发现她旁边的位子空了似的。她看着和她枕头并排的另一个枕头,镶着荷叶边的枕头凹了下去,留有温度,是被人枕过的痕迹。于是她用一只手摸索着按床边的电铃。
“他走了,是吧?”她问进来的女仆。
“是的,夫人,保尔先生21刚走不到十分钟……因为看夫人很累,他不想吵醒您。但他让我转告夫人说他明天会再来。”
女仆佐爱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威尼斯式百叶窗,日光倾泻进来。佐爱棕黑色的头发扎成许多小辫子,长长的瓜子脸,苍白又带有疤痕,狮子鼻,嘴唇厚厚的,一双黑眼珠子总是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明天,明天,”娜娜重复着,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是该明天来吗?”
“是的,夫人,保尔先生总是星期三来。”
“啊!不对,我想起来了!”年轻的女人大叫着,从**坐了起来,“情况都变了。我本来想今天早上告诉他的……他会和那个意大利佬撞上,那时我们可就糟了!”
“夫人事先并没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呢。”佐爱小声说,“如果夫人改变日期,我建议您事先告诉我,这样我就能早些知道……那么老吝啬鬼星期二不会再来了吧?”
“老吝啬鬼”和“意大利佬”是她们两个人之间的暗语,没有什么取笑的意思,他们是两个付钱的客人,前一个是圣·德尼郊区22一个精打细算的生意人,后一个是瓦拉几亚23人,他自称是伯爵,但付钱总是不定时,而且其钱财似乎来路不明。达盖内每次都是在老吝啬鬼来访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到,因为那个生意人必须在第二天早上八点之前回到家里,这样年轻的达盖内就待在佐爱的厨房里,等他走了以后,就直接占据他的热被窝,一直呆到十点钟。然后他再去做他自己的事情,娜娜和他都觉得这样安排很方便。
“没关系!”娜娜说,“我下午给他写封信。如果他没收到我的信,你明天就把他挡在外面。”
这时,佐爱轻手轻脚地绕着屋子走来走去,谈论着昨夜的巨大成功。夫人展露了她的才能,她唱得真好!啊,夫人以后再也不用担心了!
娜娜靠着枕头坐着,只点了点头作为回答。她的睡衣滑下来,头发蓬松散乱,在肩头垂着。
“我想你是对的,”她若有所思地咕哝着,“但我怎么支撑下去呢?今天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现在,让我们一起合计合计,门房早上上来了吗?”
接着两个女人把头凑到一起,认真地讨论了一番。娜娜拖了三个季度的房租,房东已经说要把家具搬走抵债了。还有一大堆杂七杂八的债主,有马房主、布商、裁缝、煤店老板,还有别人,他们天天都来,来了就堵在楼下大厅的长凳上。煤店老板每次都在楼梯上大喊大叫,是一个尤其可怕的家伙。但是现在最让娜娜忧心的是她的小路易,那是她在十六岁时生的孩子,他被留给朗布依埃24附近一个村子里的一个奶妈照顾着。这个女人朝她要三百法郎,钱到手后才答应让她把小路易带走。自从上次去看望了自己的孩子以后,娜娜心中就充满了母爱,她原来计划把钱付给了奶妈,然后把孩子放到住在巴蒂尼奥勒25的姑姑勒拉夫人26家,这样,她就可以随时去看他了。因为实施不了她的计划,她垂头丧气,现在这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这时,女仆不断暗示她的女主人应该把她的需要告诉老吝啬鬼。
“唉,我什么都告诉他了,”娜娜叫道,“他说他还有很多债务没还。他每个月给我的钱不能超过一千法郎……那个意大利佬刚刚破产,我想他是在赌桌上输了钱……至于可怜的咪咪,他自己好像也要去找人借钱呢;股价一下跌,他就一贫如洗,他甚至给我连束花都买不起了。”
她说的是达盖内。从睡梦中醒来后,她对佐爱不保留任何秘密,而后者也听惯了这一类私密的知心话,她带着恭敬的同情心来接受这些秘密。既然夫人都屈尊跟她说了自己的事情,她也就大着胆子说出她的想法。首先,她很喜欢夫人。她曾经拒绝布朗时夫人家的差事坚持在这儿,天知道布朗时夫人可是铆足了劲儿想把她要回去呢!她不愁找不着饭碗,人们都认识她!但她还是会在最艰难的时候和夫人在一起,因为她相信夫人前途无量。接着她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一个人年轻的时候会经常做傻事。但是现在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因为男人们只想着自己玩乐。啊,从现在开始会有很多男人的!夫人只要对债主们说句话,让他们乖乖地闭嘴,然后再去筹钱就可以了。
“这些话很对,但是并不能立刻给我三百法郎,”娜娜不断说着,同时把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我今天必须要有三百法郎现钱,马上就要……不知道认识的人中有谁能给你拿出三百法郎,这可真够滑稽的。”
她绞尽了脑汁。她本打算让勒拉夫人尽早过来,去朗布依埃把小路易接回来。事情的不顺利冲淡了昨晚成功带来的喜悦。在所有那些给她捧场的男人中,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给她十五个金路易27的人!再说,也不能那样白拿别人的钱!天啊,她是多么不幸!她不停地想着她的孩子——他有一双小天使一样的蓝眼睛,他会大着舌头,含糊不清地喊“妈妈”,说得那么好笑,简直能让人笑死!
就在这时,外面的电铃急颤颤地响了。佐爱回来后,用一种神神秘秘的口气低声说:“是一个女人。”
她见过这个女人不下二十次了,但她总是装作不认识她,而且对她和那些手头拮据等钱用的女人们之间的关系也视而不见。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特里贡夫人。”
“特里贡!”娜娜叫道,“哎,对呀!我怎么把她给忘了……让她进来。”
佐爱带进一位高个子老太太,她的头发卷曲,样子就像那种经常在律师办公室里出入的伯爵夫人。随后佐爱就退下了,像蛇一样敏捷快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她通常这样把房间让给那些光临的先生们。其实,她本可以待着不走的。因为特里贡连坐都没坐,只是说了几句话。
“我今天给你找了个客人……你愿意吗?”
“行……多少钱?”
“二十个金路易。”
“什么时候?”
“三点钟……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接着特里贡马上说起了天气。现在天气晴朗干燥,适合出去游玩。她还有四五个人要去拜访。走之前,她翻了一下她的一本备忘录,然后就告辞了。只有一个人待着时,娜娜看起来轻松不少。一阵微风吹过,她的肩膀不由得颤动了一下。她赶紧又舒舒服服地躺回温暖的被窝里,慵懒得像一只怕冷的猫。渐渐地,她的眼睛合上了。她躺着,想象着第二天给小路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这时她再次陷入浅眠,并且又做了个梦,梦里掌声雷动,狂热地响个不停,她昨晚已经做了一夜这个梦,它就像一个锲而不舍的朋友,持续不断,温柔地缓解了她的疲劳。
十一点钟,佐爱把勒拉夫人带到房间里来时,娜娜还在睡觉。但一听到有动静她就醒了,而且马上说:
“哦,是你啊……你今天一定要去朗布依埃。”
“我来就是为这事儿,”姑姑说,“十二点二十分有一趟火车,我坐这趟车还赶得上。”
“不行,我要过一会儿才会有钱。”年轻的女人答道,挺起胸膛,伸了个懒腰,“你可以先在这里吃午饭,我们等会儿再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