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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答陈琳文1（第1页）

2、答陈琳文（1）

隔阔相思（2），发于寤寐（3），幸相去步武之间耳（4），而以趣舍异规（5），不得相见，其为怆恨（6），可为心哉！前日不遗（7），比辱雅贶（8），述叙祸福，公私切至（9）。所以不即奉答者，既学薄才钝，不足塞诘（10），亦以吾子携负侧室（11），息肩主人（12），家在东州，仆为仇敌（13）。以是事人，虽披中情（14），堕肝胆（15），犹身疏有罪，言甘见怪（16），方首尾不救（17），何能恤人（18）？且以子之才，穷该典籍（19），岂将暗于大道（20），不达余趣哉（21）！然犹复云云者，仆以是知足下之言，信不由衷（22），将以救祸也（23）。必欲算计长短，辩谘是非（24），是非之论，言满天下，陈之更不明，不言无所损。又言伤告绝之义，非吾所忍行也。是以捐弃纸笔，一无所答（25）。亦冀遥忖其心（26），知其计定，不复渝变也（27）。重获来命（28），援引古今，纷纭六纸（29），虽欲不言，焉得已哉！

仆小人也（30），本乏志用（31），中因行役（32），特蒙倾盖（33），恩深分厚，遂窃大州（34），宁乐今日自还接刃乎（35）！每登城勒兵（36），观主人之旗鼓（37），瞻望帐幄（38），感故友之周旋（39），抚弦搦矢不觉流涕之覆面也（40）。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41），过绝等伦（42）。当受任之初，自谓究竟大事（43），埽清寇逆，共尊王室（44）。岂悟天子不悦，本州见侵（45），郡将遘牖里之厄（46），陈留克创兵之谋（47），请师见拒（48），辞行被拘，使洪故君（49），遂至沦灭（50）。区区微节（51），无所获申（52），谋计栖迟（53），丧忠孝之名，杖策携背（54），亏交友之分（55）。揆此二者（56），与其不得已，丧忠孝之名，与亏交友之道，轻重殊途，亲疏异画（57），故便忍悲挥戈，收泪告绝（58）。

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孝恕之情（59），来者侧席（60），去者克己（61），不汲汲于离友（62），信刑戮以自辅（63），则仆抗季札之志（64），不为今日之战矣。何以效之？昔张景明亲登坛歃血（65），奉辞奔走（66），卒使韩牧让印（67），主人得地，然后但以拜章朝主（68），赐爵获传之故（69），旋时之间（70），不蒙观过之贷（71），而受夷灭之祸（72）。吕奉先讨卓来奔（73），请兵不获（74），告去何罪？复见斫刺（75），滨于死亡（76）。刘子璜奉使逾时（77），辞不获命（78），畏威怀亲（79），以诈求归（80），可谓有志忠孝，无损霸道者也（81），然辄僵毙麾下（82），不蒙亏除（83）。

仆虽不敏，又素不能原始见终，睹微知著（84），窃度主人之心（85），岂谓三子宜死（86），罚当刑中哉（87）？实且欲一统山东（88），增兵讨仇，惧战士狐疑（89），无以沮劝（90），故抑废王命，以崇承制（91），慕进者蒙荣（92），违意者被戮（93），此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愿也（94）。故仆鉴戒前人（95），困穷死战（96）。仆虽下愚（97），亦尝闻君子之言矣。此实非吾心也。乃主人招焉（97）。凡吾所以背弃国民（98），用命此城者（99），正以君子之违，不适敌国故也（100）。是以获罪主人，见攻逾时（101），而足下更引此义（102），以为吾规（103），无乃辞同趋异（104），非吾子所为休戚者哉（105）！

吾闻之也，义不背亲（106），忠不遗君（107），故东宗本州，以为亲援（108），中扶郡将（109），以安社稷，一举二得，以徼忠孝（110），何以为非？而足下欲使吾轻本破家（111），均君主人（112）。主人之于我也，年为吾兄（113），分为笃友（114），道乖告去（115），以安君亲（116），可谓顺矣（117）。若子之言，则包胥宜致命于伍员，不当号哭于秦庭矣（118）。苟区区于攘患（119），不知言乖乎道理矣。

足下或者见城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120），推平生之好，以为屈节而苟生（121），胜守义而倾覆也（122）。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刃（123），南史不曲笔以求生（124）。故身著图象（125），（《袁宏纪》作“篆”。）名垂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126），驱士民之力，散三年之蓄，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127），以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128）！但惧秋风扬尘（129），伯珪马首南向（130），张杨、飞燕（131），膂力作难（132），北鄙将告倒县之急（133），股肱奏乞归之记耳（134）。主人当鉴我曹辈（135），反旌退师（136），治兵邺垣（137），何宜久辱盛怒（138），暴威于吾城之下哉（139）？足下讥吾恃黑山以为救（140），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141）！加飞燕之属（142），悉以受王命矣（143）。昔高祖取彭越于巨野（144），光武创基兆于绿林（145），卒能龙飞受命（146），中兴帝业（147）。苟可辅主兴化（148），夫何嫌哉！况仆亲奉玺书（149），与之从事（150）。

行矣孔璋（151）！足下徼利于境外（152），臧洪授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153），臧洪策名于长安（154）。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悲哉！本同而末离（155），努力努力，夫复何言！（《魏志·臧洪传》，又《后汉书·臧洪传》载此少四百四十馀字，其多出者亦四十馀字，今合录之。又略见袁宏《后汉纪》二十八。）

【注释】

（1）陈琳，建安七子之一，字孔璋。广陵射阳（今江苏淮安市楚州区东南）人，善为表彰书记，有《为袁绍檄豫州文》，建安22年死于疾疫。据《三国志》记载：臧洪曾为袁绍部属，后因张超事件（张超与陈宫等叛曹操，操发兵攻超等，超向老部下臧洪求救，时臧洪在袁绍处，故而请袁绍出兵救张超，然袁绍按兵不动。因无外援，张超最终死难），臧洪与袁绍决裂，于是袁绍派兵围剿臧洪，并令陈琳“书与洪，喻以祸福，责以恩义。”（《三国志·臧洪传》）是故臧洪作书答复陈琳。

（2）隔阔：阻隔阔别。相思：思念。

（3）寤寐：醒与睡，常用以指日夜，引申指日夜思念、渴望。

（4）步武：很短的距离。臧洪时为东郡太守，镇守东郡，其旧址大约在今河南省东北部及山东省西部交界地带，而陈琳随袁绍在河间（约指今河北地区），故而臧洪言其相去不远。

（5）趣舍：亦作“趣舍”，趣，通“取”，取舍。规：法度、准则。

（6）怆（ɡ创）：悲伤。以上几句指臧洪与陈琳虽居住地相去不远，但由于一为袁绍僚属，一与袁绍反目成仇，故很难相见。

（7）遗：遗弃、舍弃。

（8）比：副词，近日、近来。辱：谦词，犹承蒙。雅贶（kuànɡ况）：敬辞，称对方的赠与。

（9）此句指陈琳作书与臧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言明个中祸福厉害关系，劝其投降。切至：恳切周至。

（10）塞诘：回答问题。

（11）侧室：官名，古诸侯置卿大夫，称家臣。卿又置侧室一官，管宗族事，选旁支者充任，故名。

（12）息肩：卸去负担，栖止休息、停止。

（13）仇敌：指仇恨、敌对。以上几句臧洪解释了迟迟不回音讯之因：一方面自己才疏学浅，双方立场敌对；一方面自己与陈琳为同乡，此信既非纯粹的私人信件，又不适合完全写成官样文章，因此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14）披：披露、陈述。中情：内心的思想感情。

（15）肝胆：比喻真心诚意。

（16）甘：甘愿。见怪：责怪。

（17）首尾：头和尾，亦可泛指事情。

（18）恤：顾及、顾念。

（19）穷该：谓博览。

（20）暗：昏乱、愚昧、不明白。大道：正道，常理，指最高的治世原则，包括伦理纲常等。

（21）趣：旨趣、意图、思想。以上几句指陈琳博览群书，应该明白自己的志趣、意向，明晓自己所选择的道路，因而不用再三解释。

（22）信：果真、确实，多表推测。由衷：出自内心。

（23）救祸：消除祸乱。以上两句，臧洪认为陈琳之信所表达的不是其内心所愿，而是为了消除双方兵戎相见的祸患。

（24）算计：计算。辩谘：争辩商讨。长短、是非：正确与错误，高和下，优和劣。此句意指是非对错，本就难以说清，因此不去辩解，也未为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