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先散,张晨伟你等下。”
全员散去。
赵生辉眉心一皱,又问:“其他没说吗?”
“没说。”
赵生辉神色担忧,迟迟不语。
“应该就是例行检查,不要紧吧。”张晨伟补充道。
“明天几点?”
“就说上午,没说几点。”
“知道了。还有你记得和店员们说,如果明天问起来就说我们还没开业,只是在调试和培训。千万记住!”
“好好。”
……
见赵生辉神色略有凝重,张晨伟顿了顿,又道:“经理,咱们是不是要适当‘打点’一下?”
赵生辉顿时一凛,看着他道:“还要这样吗?”
“我也是瞎猜,楼管说让我们做好准备,不会是这个意思吧?!”
赵生辉也是未经人事,被张晨伟这么一说,竟有些不知所措。
“怕就怕,人家是这个意思,我们不给,日后会来找麻烦……”正说着,张晨伟又停下,话锋一转道:“不然问问陆波,毕竟他走南闯北见得多!”
于是,把陆波从厨房喊出来,问他这事该怎么办。没想,陆波掷地有声地说,一定得“打点”!又说,来检查的大概有两三个人,中间会有个头头,权力最大,随便一个罚单开下来,最少五千起,严重者还会被勒令停业整顿。说得赵生辉心里直发怵。
“钱是小事,问题是……我……我弄不了这事……”赵生辉面露难色,跟着急道。
“弄不了,也得学着弄啊儿!这可不比在国外啊儿,中国人就讲究这个儿。”
赵生辉立在原地,一言不发。良久才开口道:“晨伟,一会儿准备三个红包,明天你来处理!”
“赵老板儿……哦,不对不对,赵经理儿……你听我的儿,千——万——别儿!”
“钱到就行了。我真搞不了这事!”
“你不懂儿。下面人给,和老板给不一样儿!”
“有什么不一样的?!”
陆波叹了口气,也跟着急道:“你是真不懂啊儿!你让下面人给,别人会怎么想儿?说白了,就是瞧不起人儿。这年头,谁也不差这点差钱儿?人要的是个‘面儿’,是个重视,而且下面人给,领导也忌讳啊儿,不会收的儿!你懂不儿?”
张晨伟觉得陆波说得在理,也跟着硁硁点头。
赵生辉杵着半天,沉默不答,一声叹息后,扭头而去。他愤懑出门,带着一股子莫可名状、又无处发泄的郁气。陆波口中他固然听不下去,但冥冥中,心底却又高度认同的这份“理所应当”,迅速将他置身于内心极度挣扎的风口浪尖上。他认同的是现状,是他不可改变的现实。一想到父亲赵应龙逢年过节那些赔笑脸的“孝敬”,他知道这个世道的生存法则本就如此,而暴露在他心里那些所谓的真实想法,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幼稚可笑,然后轻而易举地把他划分到,也难怪嘛,到底是刚毕业的学生那一类群中去。那晚,他辗转反侧。是给,还是不给?给的话,怎么给?是给钱,还是给卡?是把人叫进房间里当面给,还是趁其不备时悄悄塞进兜里,然后给对方一个暗示性的微笑?他百爪挠心,光在脑子里想,他就觉得自己肯定干不好这事。他料定,在人前的他一定会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甚至会语无伦次,就像一个初次作案,极度惶恐的小偷般不得法。而在干完后,他必定会深恶别人,又鄙视自己。他确实还太稚嫩,可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他。之前,每每看到母亲承父亲之命,做那些口水连连的巴结行为时,他是多么的不耻不屑,如今自己竟然还想要故伎重施,不禁又将自己狠狠蔑笑一番。笑着笑着,终还是一声扼腕长叹。郁愤一阵,纠结一阵,再无奈一阵……最终,他还是出了门。出门不为别的,而是因为在家翻箱倒柜找遍了,也没能找出半个红包来,只得出去重新买。可这时,已是凌晨一点,周边的大小超市清一色都关了门。他又担心明早来不及准备,先在ATM机上取了五千块钱。然后大半夜地骑着个电驴子,满世界找像“7-11”那种二十四小时开门的便利店。可没有夜生活的郊区,哪会有城里才有的时髦店子?于是找啊找,找啊找……不知不觉,抓瞎找了一个多小时,电驴子居然也跑没电了,变得如龟速爬行。眼看着离家越来越远又回头无望,只好将车停锁在路边。站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摸了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叫不了车。左等右等,又过了近一小时,路上也没见着出租车的影子。终于,一肚子的火气“噌”的一下爆出来。“DuangDuang——”对着电驴子屁股就是一顿猛踹。可怜的电驴子顿时被他撂倒,昏然倒地!还不解气。又是两脚。狠狠地,恨不得踹飞它。他来气啊!气来检查的人,也不是气来检查的人;气自己,也不是气自己;气电驴子没电,也不是气电驴子没电;气大半夜的手机没带,也不是气手机没带;气打不到出租车,也不是气打不到出租车,反正就是气不打一处出。看着电驴子的屁股上,被他踢出了两个深深的凹陷,他愤愤地心想,TMD!爱干吗干吗去!他倒要看看能把他怎样?一路气着走回家,到家抬头一看墙上的壁钟,已是凌晨三点。
浑身乏累,往**一躺就见周公去了。
梦里。问周公。
“人活世上,到底是该腰板挺直了,还是该弯下腰去?”
周公双眼微闭,白胡子一捋,回道:“恕老夫不能言!”
“为什么?”赵生辉不解追问。
答曰:“梦中诸事,老夫可以为解。然汝之问,此宜为他司他人所为之事,老夫若启之,他人何以为谋?”
“那该去问谁?”
冥想长吁后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赵生辉心想,当今的老师只负责教授课业,又不解答人生困惑。于是,又问:“除此,还有谁能解惑?我想最好能找个专业点的人问问。”
“呃……”周公皱眉,思忖片许后道,“环顾吾国凡间犹或天界,尚无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