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然会和你的朋友联系,可是——和你一起走——这绝对不可能——我是一位教士。”
“我不接受教士的任何恩赐。我不再妥协了,神甫,我已经尝够了妥协和妥协后果的滋味。要么你抛弃你的教士职位,要么把我抛弃。”
“我怎么可能放弃你呢?亚瑟,我怎么可能放弃你呢?”
“那么您就放弃他,您必须得从我们中间作出选择。你打算把你的爱分一份儿——一半给我,一半给你那魔鬼一般的上帝吗?我不会接受他的残羹。如果你属于你的主,就不再属于我。”
“你要把我的心扯成两半吗?亚瑟!亚瑟!你想把我逼疯吗?”
牛虻猛然一掌拍在墙上。
“您必须得从我们中间作出选择。”他重复说道。
蒙泰尼里从他的胸前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盛着一张又破又皱的纸条。
“看!”
我相信你,如同相信上帝一样。上帝是木雕泥塑的偶像,我用一把锤子即可砸碎,而你用一个谎言欺骗了我。
牛虻纵声夫笑,随后把它递了回去:“十九岁的年轻人多么天真可、可、可笑啊!拿起一把锤子,砸烂东西,看来何其容易。现在旧景重现——只不过被锤子砸烂的是我罢了。至于你,世上还有很多人可以受你的谎言欺骗——他们甚至不会发觉你。”
“随你怎么说吧,”蒙泰尼里说道,“我处在你的地位,也许会像你一样冷酷无情——上帝晓得。你要我做的事我办不到,亚瑟;但是我会做我能做到的事。我会安排你逃掉,等你安然无恙,我会到山里死于非命,抑或服用过量的安眠药——随你选择。你赞同吗?我只能这么做,这是一桩大罪,可是我以为他会宽恕我的,他更加仁慈——”
牛虻张开双手,发出一声尖叫。
“哦,太过分了!太过分了!我对你做过什么错事,竟使你把我看成这样?你有什么权利——说我好像是对你报复!难道你看不出我只想救你吗?难道你永远不明白我爱你吗?”
他抓紧蒙泰尼里的双手,并且用炽热的亲吻和泪水沾满了它们。
“神甫跟我们一起走吧!你为什么还留恋这个教士和偶像的死气沉沉的世界呢?这些东西充满年代久远的尘土,它们腐烂了,它们臭气熏天!走出这个瘟疫肆虐的教会——跟我们一起走向光明吧!神甫,只有我们才有勃勃生机和青春气息,只有我们才是永远不尽的春光,只有我们才是光明的未来!神甫,黎明就要降临到我们的身上——您在日出之时还会恍然若失吗?醒醒吧,让我们忘掉可怕的噩梦——醒来吧,我一直都在爱着你,甚至在你当初杀死我的时候,也是一样爱你的——你还会再杀死我吗?”
蒙泰尼里挣脱他的双手。“噢,上帝怜悯我吧!”他叫道。
“你有一双酷似你母亲的眼睛!”
一阵异样的沉默突然降临他们中间,是那样的深沉和持久。在朦胧暮色中,他们四目对视,他们的心恐惧得停止了跳动。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蒙泰尼里小声说道,“能——给我一丝希望吗?”
“不。我的生命除了和教士战斗别无他用,我不仅仅是一个人,我还是一把刀子。倘如您让我活下去,您就是允许动用刀子。”
蒙泰尼里转身向着墙上的十字架:“上帝啊!请听我说句话——”
他的声音在空****的沉寂中消失,没有反响。只是牛虻身上那个长于嘲讽的恶魔又苏醒了。
“对他喊、喊、喊响亮点,或许他是睡、睡、睡着了——”
蒙泰尼里像被猛然一击似的惊起。。好一会儿,他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而后他坐在地铺边上,双手蒙住了脸,哭了起来。牛虻不住地哆嗦,身上直冒冷汗。他清楚泪水象征着什么。
他拉起床单蒙在头上,以免自己听见。他这么一个活生生、精力充沛的人,必须去死,这已经够受了,哪有闲情听他哭泣。但他隔不断那声音。它回响在他的耳边,敲击着他的脑子,震**着他浑身的血脉。蒙泰尼里呜呜咽咽哭个不住,泪水从指缝中间滴下来。
他最终停止了哭泣,还用手帕擦干了眼泪,好像一个刚刚哭过的小孩。等他站起来时,手帕从他的膝上落到地上。
“再谈下去也没有用了,”他说,“你明白吗?”
“我了解。”牛虻回答,漠然而又顺从,“这不是您的错,您的上帝饿了,您必须喂饱他。”
蒙泰尼里转过身来看着他,将要挖开的坟墓也不会比他们更加静谧。他们沉默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似乎一对生死离别的情人,隔着他们没法跨越的鸿沟。牛虻先低下他的眼睛。他缩下身体,蒙住自己的脸。蒙泰尼里明白这个姿势的意思是“去吧!”他转身走出牢房。
顷刻之后,牛虻忽然跳起来。
“哦,我受不住了!神甫,回来吧!回来吧!”
牢门关上了。他慢慢地扭过头来,瞪大的眼睛露出呆滞的眼光。他知道一切都完了,那个加雷利人14占了上风。
整整一夜,下面院子里的荒草在那儿轻轻摇动着——那些草不久就要枯死,被人用铲子连根铲掉。整整一夜,牛虻孤零零地躺在黑暗中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