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书库

第六章（第4页）

“亚瑟，”蒙泰尼里低声说道，“真的是你吗？你是从死亡中回来的吗？”

“从死亡那儿——”牛虻颤抖着，重复说。他头枕在蒙泰尼里的胳膊上躺着，犹如一个生病的孩子躺在母亲的怀抱之中。

“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

牛虻长叹一声。“是的，”他说，“你又可以打击我，或者杀死我了。”

“噢，嘘，亲爱的！现在还说这些话做什么？我们像两个在黑暗中迷路的孩子，彼此都把对方错当成了鬼魂。可现在我们已经寻找到了对方，我们已经走人了光明的世界，我不幸的孩子，你变得太可怕了——你改变多大呀！你看起来好像沉没在世间忧患的汪洋大海里了——而你从前是充满人生的欢乐的啊！亚瑟，真的是你吗？我常常梦见你回到我身边，但是醒来以后看见的是被黑暗包围的一片荒漠。我如何能清楚我不会再醒来，发觉全都只是梦呢？给我一点明确的证据——告诉我事情的全部经过。”

“我的遭遇很简单。我藏在一只泊港的货船上，偷渡去了南美洲。”

“到了那里之后呢？”

“到了那儿我就——活着呗，倘若你想这么说的话，之后——啊，除了神学院之外，由于您教过我哲学，我还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你说你曾梦见过我，不错，我也梦见过你——”

他中断话头，身体不停哆嗦。

“有一次，”忽然他又继续说道，“我正在厄瓜多尔的一个矿场干活——”

“不会是做矿工吧？”

“不是，是给矿工当下手——跟苦力一起干杂活。我们在坑道口有一个棚屋可以睡觉。一天晚上——我正在生病，就跟最近的病情一样，白天还得在毒日头底下搬石头——我一定是头晕眼花了，因为我看见你从门口走进来。您举着和墙上一样的一个十字架。您正在祷告，从我身边走过，头也没回一下。我喊您帮帮我——给我一剂毒药，抑或是一把刀子——给我一样东西，让我在疯掉前结束这一切。但是您——啊！”

他抽回一只手遮住眼睛。蒙泰尼里仍然握着他的另一只手。

“我从您的脸上看到您已经听见了，可是您一直没有回头。您祷告完了亲吻了一下十字架，然后您回头扫了我一眼，小声说道：‘我十分抱歉，亚瑟，可是我不敢表露出来，他会不高兴的。’我看了一眼你的‘主’，只见那木雕的神像在发笑。。

“后来我醒过来，看见棚屋和生麻风病的苦力，我明白了。我明白您更关心的是向您那个魔鬼一样的上帝邀宠，并不是把我从地狱里挽救出去。这番情景我一直记在心头。只是你刚才抚摸我的时候我才忘记了；因为我、我、我刚刚犯过病，而且我曾爱过你。而现在，你我之间是两军对垒，是战争，除此而外不可能有别的关系。你握着我的手做什么？您难道看不出来在您信仰您的上帝时，我们就只能成为敌人了吗？”

蒙泰尼里垂下头来，亲吻着那只残废的手。

“亚瑟，我怎么能不相信主呢？我凭着我的信仰才熬过了那些可怕的岁月，如今主把你还给了我，我怎能反而对主怀疑呢？你要记得，我原以为我把你杀死了。”

“你还可以再来杀死我。”

“亚瑟！”这一声呼喊流露真实的恐惧，然而牛虻没有听到，继续说道：“我们还是坦诚相待，无论我们做什么，不要犹豫不决。您和我都站在一个鸿沟的两边，要想隔着鸿沟牵起手来，希望太渺茫了。如果你已经决定，你不能或不愿意放弃那个东西”——他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十字架——“那你就必须同意上校的——”

“同意！我的上帝——同意——亚瑟，可是我爱你啊！”

牛虻的脸抽搐得非常可怕。

“您更爱谁，是我还是他？”

蒙泰尼里慢慢地站起来。连他的灵魂都吓得枯萎了，他的身体好像萎缩了，犹如一片遭霜打的树叶，变得虚弱、老态龙钟，凋零了。他从这一场梦里醒过来，只见周围是一片黑暗和空虚。

“亚瑟，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在您的谎话把我赶出变成为甘蔗园的奴隶时，您又给了我多少怜悯呢？听到这个您就哆嗦——啊，这些心慈的圣人！这就是一个迎合了上帝旨意的人——反正去死的不是别人，只是他的儿子。您说您爱我——您的爱害得我够悲惨的了你以为几句甜言蜜语就可以让我把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变回到当年的亚瑟吗？我曾在恶心的妓院洗过盘子；我曾经替比他们的畜生还要残暴的农场主当过马童；我曾经在走江湖的杂耍班子里做过小丑，戴上帽子，挂上铃铛；我曾在斗牛场里替斗牛士们做这做那；我曾屈服于任何随间侮辱我的浑蛋；我曾忍饥受饿，被人唾弃，被人踩在脚底下；我曾乞讨发霉的残羹剩饭，可还遭人拒绝，由于狗要吃在前头。哦，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我怎能把你带给我的恩德讲给你听呢？而现在——你爱我！你对我的爱到底有多少？够不够让你为我抛弃你的主的？噢，你的主，你的这位永恒的基督，为你做了些什么——他为你遭受了什么苦难，才使你爱他甚于爱我？就为了那双被钉穿的手，您就对他这么敬爱？看看我吧！看看这里，还有这里．还有这里——”

他撕开衬衣，露出那些可怕的伤疤。

“神甫，您的上帝是一个大骗子。他的伤痕是假的，他的痛苦完全是做戏！只有我才有权占据你的心！神甫，你让我历尽一切痛苦和折磨。想一想我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吧！但是我没死！我承受了这一切，用心地把握住我的心灵，因为我会回来，而且和您的上帝争斗。我曾把这一目的当作一面盾牌，捍卫住我的心灵，这才使我免于发疯，负于第二次去死。现在，等我回来之后，我发觉他依然占据我的位置——这个伪善的受难者，他在十字架上只被钉了六个小时，真的，然后就死而复生！神甫，可我在十字架上钉了五年，而且我也死而复活了。你打算拿我怎么办？你打算拿我怎么办呀？”

他没办法说下去了。蒙泰尼里坐在那里，像一尊石雕像，或者说像一具直立的僵尸。起初，在牛虻那悬河泻水般满腹怨恨的冲击下，他曾微微颤抖过，肌肉曾机械地抽搐，犹如受到鞭笞，而现在他却一动不动了。经过许多的沉默，他仰起头来，压抑而又耐心地说道：

“亚瑟，你能给我更明白地解释一下吗？你把我搞昏了，吓坏了，我不懂你的意思。你究竟向我要求什么？”

牛虻转身看着他，脸上神情恐怖。

“我什么也不要求，谁会逼迫别人爱他呢？您能在我们两者之中自由抉择，看您更爱哪一个？倘若您更爱他，那您就选择他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蒙泰尼里疲倦地重复道，“我有什么可选择的？过去的一切已无法挽回了。”

“您必须在我们中间作出选择。倘若您爱我，那就从您的脖子上拿下十字架，然后和我一块儿走。我的朋友们正在安排另一次越狱行动，有了你的帮助，他们的计划就更容易实现，随后等我们安全越过边境，您就公开承认我是您儿子。然而假如您对我的爱不足以使您做出这一切——假如这个木雕的人偶比我对您更加重要——那就去找上校，告诉他你同意他的主张了。要走，你马上就走，不要在我面前害得我痛苦。没有它，我已经够受的了。”

蒙泰尼里仰起头来，微微发抖。他开始懂了。